左臂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根本不属于自己,随着身体的每一次微小晃动而毫无生气地摆动着。
但右手还是稳的。
那只握着手枪的右手连一点颤抖都没有,指腹紧贴着扳机护圈,随时可以扣下。
五十五米。
五十米。
“咔哒。”
一声金属闭合声。
厚重的防弹车门,开了。
这只是一个哪怕在战场上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一名副官先行跳下车,弯着腰,他殷勤地伸出一只手。
紧接着,一只做工考究的手工皮鞋踏在了满是沙砾的地面上。
顾严走了下来。
深褐色的眼睛半眯着,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是想要看一眼那个即将从远方扬起尘土而来的车队。
“……”
就在那一瞬间。
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拉长了。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在掠过一排用来堆放物资的集装箱阴影时,毫无预兆地定格。
顾严的视线与一双藏在头盔面罩下的漆黑眼睛撞在了一起。
——她在看他。
——不,她在锁定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瞬间让他瞪大了眼。
“砰!”
战术靴狠狠蹬踏在金属箱体上,发出爆响。
这具早已濒临极限的躯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伍茗压低了重心,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窜了出去,笔直地撞向了那个站在所有保护圈核心的男人。
五十米的距离。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七八秒。
但对于一个被强化过,把所有潜力都赌在这最后一搏上的顶级杀手来说,只需要三次呼吸。
第一次呼吸。
那两名还没从松懈中回过神的近卫兵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一道黑影就从他们中间那仅仅不到一米的缝隙里强行挤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紧接着就是肩膀被某种硬物狠狠撞击后的剧痛。
“什么人?!”
惊呼声还在喉咙里打转。
第二次呼吸。
伍茗已经冲到了那辆装甲车的三米范围内。
那个正挡着车门的副官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掏腰间的配枪。
“滚。”
伍茗借着冲势,完好的右肩猛地一沉,像是一柄攻城锤般狠狠撞在了那个副官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
副官的身躯就像是一只被踢飞的沙袋,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装甲车坚硬的外壳上。
第三次呼吸。
“你——”
顾严刚吐出一个字。
伍茗就已经到了。
少女右腿蹬地,整个人高高跃起,右手顺势一带,那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枪托狠狠砸向了顾严的太阳穴。
哪怕顾严年轻时也曾接受过格斗训练,哪怕他在C区的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哪怕他依旧保持着体格。
但在这种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成了摆设。
他只能依靠本能,抬起手臂去挡。
“咚!”
枪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小臂尺骨上。
剧痛让顾严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装甲车那滚烫的轮胎上。
还没等他重新站稳,一股更为强横的力量就再次袭来。
伍茗利用身形的差距,身体极其灵活地一转,瞬间绕到了对方的身后。
那只还完好的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勒住了顾家家主的脖子。
紧接着,微颤的左手紧握枪柄,冰凉的枪口在下一秒钟就已经顶住了顾严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都别动。”
少女的声音很哑。
“……”
死寂。
整个临时指挥所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个原本已经举起枪,甚至保险都已经打开了的精锐卫兵,此时此刻全部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那如同铁桶般严密的防御圈中心,在他们引以为傲的装甲堡垒前。
高高在上,掌握着整个C区生杀大权的顾家家主顾严,此时此刻,正像是一个人形盾牌一样,被人用枪顶着下巴,狼狈地抵在装甲车旁。
而劫持他的,只是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满身是血的单薄身影。
热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装甲车的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严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身体正在轻微地颤抖。
大概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具躯体很热,热得有些烫人,大概是高烧带来的异常体温。
还有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不知道到底是她身上流出来的血,还是之前杀了多少人之后沾染上的气息。
“你是谁?”
顾严很快冷静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些紧绷。
“这里有三十七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两台自动炮塔,只要我动一下手指头,你就会被打成碎片。”
“放开我,我也许可以考虑留你个全尸。”
伍茗的下巴抵在顾严的肩膀上,她手中的枪管更用力地往上顶了一下,磕得顾严的牙齿都在发酸。
“通讯塔,把权限打开。”
“我要发东西。”
顾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疯子冒死冲进来,挟持了他,目的竟然只是为了用一下那个通讯塔?
“发东西?”
他眯了眯眼睛,眼角的余光试图去看身后的人。
“你想求救?还是想联系你的同伙?”
“小姑娘,你这算盘打错了。这里的信号是军用加密的,除了我手里的终端,谁也解不开,而我的终端在里面。”
“……”
伍茗没搭理他。
勒着顾严脖子的右臂稍微收紧了些,这种纯粹依靠肌肉力量的绞杀让这位久居高位的家主不得不仰起头,喉结在粗糙的战术手套边缘艰难地滚动。
“吱嘎——”
尖锐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撕碎了这凝固在半空的死寂。
“少爷!”
“保护少爷!”
外围的士兵发出了短促惊呼。
领头经过改装的防弹越野车还没完全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一只黑色战术靴踩在了滚烫的地面上,紧接着是一道身影。
顾晏清并没有戴头盔,C区裹挟着粗砺黄沙的风瞬间吹乱了他深棕色的额发。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做工考究的深灰色战术风衣下摆沾了不少灰,向来一尘不染的袖口也蹭上了些许暗红痕迹。
青年原本从容的脚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那是他父亲。
不是因为那个掌握着C区生杀大权,如同暴君般的男人正被人用枪顶着下巴,像条狼狈的狗一样被人按在车轮旁。
而是因为那个挟持者。
哪怕对方戴着全封闭的战术头盔,漆黑面罩遮住了整张脸。
但顾晏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