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茗？”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
她受伤了。
很重。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顾晏清依然能看到那个挟持着父亲的身影正在以一种极为细微的频率颤抖。
“都退后。”
周围那些正端着枪，手指紧扣扳机不敢松懈分毫的近卫兵们愣了一下。
“少爷？这……”
那可是家主！如果不立刻击毙这个疯子，万一……
“我让你们退后。”
顾晏清抬起眼，语气冷酷。
士兵们被这股气势震得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原本紧缩的包围圈松动了一瞬。
就在这时，把身体藏在顾严身后的“杀手”晃了晃。
伍茗透过满是划痕的面罩护目镜，看到了那个站在逆光处的年轻男人。
顾晏清。
“咳……”
被勒住脖子的顾严似乎察觉到了儿子到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安静。”
伍茗的勒着他脖子的右臂毫不客气地再度收紧，肘关节狠狠撞击在顾严的喉结上，强行掐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指令。
顾严痛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都快被逼出来了。
少女抬起头。
面罩下的那双眼睛，隔着烈日与黄沙，锁定了不远处的顾晏清。
“……手机，有信号吗？”
顾晏清站在原地。
“有。”
他开口了，语气出奇地温顺，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安抚意味。
“我的手机有全频段卫星信号，没有被屏蔽。”
伍茗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在吞咽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口腔里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那种咸腥的味道让她有些反胃。
“……你有黎栖庭的微信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在这生死攸关的对峙现场显得有些荒谬。
顾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
他点了点头。
“启穹内部通讯录，我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很好，这就够了。
所有条件都齐了。
伍茗的视线在即便被挟持了还在试图寻找反击机会的顾严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家伙很危险。
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力竭的迹象，绝对会暴起反扑。
再看看那边那个看起来有些清瘦，此时正两手空空站在那里的顾晏清。
——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而且……听话。
“换人。”
少女简短地下达了指令。
“不想让他死的话。”
枪口再次顶了顶顾严的下颌骨，磕碰声清脆。
“你过来，把他换走。”
周围的士兵一片哗然。
这不是胡闹吗？
用少爷换家主？这就是在换命啊！
“不可以，少爷！”
刚才那个副官捂着断了的肋骨挣扎着想要阻拦。
“太危险了，这估计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但顾晏清像是没听到一样。
“好。”
他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快得有点……迫不及待。
青年缓缓抬起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然后，他的手伸进风衣内袋，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机。
紧接着，他解开了腰间的枪套，将平日里从不离身的手枪抽出。
“当啷。”
枪械被随手扔在了地上，在碎石间滑出一段距离。
“我身上没有别的武器了。”
顾晏清举着手机和双手，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黑色的头盔。
“我过来，别伤害他。”
他说着“别伤害他”，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焦急。
顾晏清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被勒得快要窒息的顾严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看着那个正朝着自己走来的儿子。
阳光刺眼。
逆光中，顾晏清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和冷漠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恐惧。
这小子……
顾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他儿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见了他就像见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除了必须要汇报工作之外，多一句话都没有。
怎么今天……这么孝顺？
为了救他这个平日里动不动就对他实行高压管控的爹，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浓于水……
顾严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一瞬间，这位铁血家主心里那块坚硬得像是花岗岩一样的地方，竟然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点。
“交换。”
伍茗看着已经走到面前两米处的顾晏清，她的左手依旧持枪死死抵着顾严，身体紧绷。
“转过去，背对着我。”
顾晏清照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枪口，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伍茗。
近了。
只要再一步。
伍茗深吸一口气，她在顾晏清靠近的瞬间，猛地发力。
右臂松开顾严脖颈的同时，右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
顾严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被扔出去的沙袋一样踉跄着扑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啃了一嘴的泥沙。
“家主！”
“快！掩护家主！”
一群士兵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那个从没这么狼狈过的男人。
而在同一秒，伍茗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顾晏清的肩膀，将他拽进了自己怀里。
随后，那只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臂横过青年的胸前，将他死死箍住。
枪口再次毫不客气地抵上了顾晏清的太阳穴。
“别动。”
少女将下巴搁在顾晏清的肩膀上，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温度高得吓人，隔着一层衣料都能烫得人发抖。
“手机给我。”
她在耳边命令道。
顾晏清顺从地垂下眸子。
他极其配合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身体能够更多地分担一点身后人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重量。
“在右边口袋。”
青年低声说。
真好。
她在他手里。
或者说……他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