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岁打小就和周遭的同龄人截然不同,那份通透锐利的聪慧,像是在冰窖里淬了三九寒芒的利刃,未出鞘时便带着凛冽的锋芒,早早便破开了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
旁人还在为先生出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愁眉不展时,她已能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窥破人心深处盘根错节的褶皱;伙伴们围着糖糕铺子你推我搡、嬉笑打闹之际。
她却能站在老槐树的浓荫下,冷眼旁观着巷口两个孩童因争抢拨浪鼓而起的纷争,从推搡到哭闹,再到双方家长闻声赶来的口角,眼底自始至终半分波澜也无,仿佛眼前上演的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天生就少了份共情的软肠,对鲜活的人命从无半分敬畏。
七岁那年起,她的手就不再干净了。
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痛下杀手,于她而言,竟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蝼蚁般轻易。
“极智近妖,慧极必伤。”
这八字箴言,像是一道用朱砂写就的无形谶语,自她落生那日起,便笼罩在她的头顶,阴魂不散。
府里的老管家曾私下叹息,说她的慧黠,是踩着三分福气、七分煞气来的,太聪明了,聪明得都不像个凡人,可太过通透的人,往往最是薄命,也最是容易伤人伤己。
想来母亲与爷爷他们,也是早早便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们从未像别家长辈那样,追着赶着逼她诵读典籍、研习术法,他们由着她整日里在璟园里闲逛,或是对着庭院里的草木枯荣静坐上大半天——看春日的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又看秋日的梧桐叶落得萧萧瑟瑟,看檐角的蛛网困住飞蛾,又看雨后的蚯蚓缓缓爬回泥土里。
及至她过了十五岁,本该继承家主之位以安抚族人,但母亲与爷爷依旧神色淡然。他们非但未有半分急切,将那方刻着家族图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羊脂玉印,依旧静静收在宗祠最里侧的檀木匣中。
那匣子上落着一把古老的铜锁,锁芯早已生了锈,像是连同传承之事,一并被岁月尘封。
无人提及,无人催促,更无人敢轻易叩响宗祠的朱门。
他们只是盼着,盼着她能在这份无拘无束的从容里,寻到一丝属于常人的温软烟火气,盼着她眼底的寒芒,能被人间的烟火,慢慢焐得暖一些。
记得有一次,正值秋分。
暮秋的风卷着碎金似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她正蹲在廊下,指尖捏着一片半枯的叶子,细细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像在解读某种无声的谶语。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军鞋碾过落叶的沙沙声。是爷爷。
封军焰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苍老的目光落在满园的萧瑟里。半晌,才听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岁月的沙哑:“这叶子落了,明年还能再长出来。可人的心,要是枯了,就难再发新芽了。”
她捏着叶子的指尖顿了顿,却没有抬头,声音清淡得像风拂过水面:“心枯了,便不会再疼。”
爷爷沉默了,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石凳的扶手,那声音一下下,像是敲在人心上。“囡囡,”他忽然唤她的乳名,语气里带着她极少听见的疲惫,“爷爷知道,你心里装着太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可这世间的路,不是单凭聪明就能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