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一种模糊的感悟浮上心头。那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意象，一种感觉。

他睁开眼，看向那口不断滴落时光蜜露的灰钟，看向守钟人佝偻却仿佛承载着万古时光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明悟：

“时空……非死物框架，亦非无情长河。”

“晚辈浅见，时空……似为‘承载’与‘记录’之基。承载万物兴衰，记录众生足迹。它有其韵律，亦会受创、会扭曲、会‘生病’。它……似有‘生命’，或至少，是某种宏大‘意志’或‘协议’的显化与构成部分。”

“守护时空，或许不止是守护其稳定，亦是守护其中承载的……‘存在’与‘记忆’的价值。”

这个回答，同样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理论，更多是他结合自身经历与界心石感应得出的直观感悟。

高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永恒不变。

守钟人佝偻的背影，似乎又挺直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终于，那沙哑疲惫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

“悟性……亦尚可。”

“界心之种择主，非全无道理。”

“然，真名苏醒，非问答可致。需以‘时之痕’洗练，以‘空之核’填充，以‘守护之志’为引，三者合一，叩问其灵。”

时之痕？空之核？愈子谦心中茫然。

“灰钟之滴，可为‘时之痕’引。”守钟人缓缓道，“‘空之核’……在汝来处。”

来处？是指下界？还是……生命初界？

不等愈子谦细想，守钟人继续道：

“汝等已过初询。有资格……见‘泪’之一隅。”

话音落下，守钟人那始终背对着他们的、按在膝上的、干枯如鸟爪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出食指，朝着那巨大的灰钟，轻轻一点。

“咚——————————————！！！”

无法形容的钟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时之殿堂，充斥了愈子谦和火娴云的每一寸感知，甚至仿佛穿透了肉身，直接敲响在灵魂最深处！

这钟声没有毁灭之意，却比之前的毁灭影像更加恢弘、更加古老、更加……真实！仿佛开天辟地的第一声震响，又像是纪元终结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浩荡的钟声里，灰钟光滑的表面，骤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幅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混沌虚空。七点颜色各异、但都蕴含着难以想象法则波动与悲伤气息的光芒，正围绕着一个缓缓旋转的、无比复杂的灰白色立体符文阵列盘旋。阵列的核心，是一块残缺的、布满裂痕的……灰色石块虚影。那虚影的模样，与愈子谦丹田内的界心石雏形，有八九分相似，却更加古老、完整，也更加……残破悲伤。

七点光芒中，那枚混沌灰色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画面一闪即逝。

钟声余韵袅袅散去。

守钟人收回手指，背影重新变得佝偻而静止，仿佛那一指耗费了莫大的力量。

“此即‘时空之泪’与其‘归处’之影。”

“集齐七泪，补全界心……或可……再定乾坤。”

“然，前路多艰。泪之所在，或藏于绝地，或隐于人心，或……已被污染。”

“汝体内之种，可为指引，亦为……招祸之源。”

“试炼未毕。真名未苏。汝等……可暂归。”

守钟人说完这最后一段话，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任何声息，仿佛真的重新化为了时光的一部分。

愈子谦和火娴云站在原地，心神依旧沉浸在方才那浩瀚钟声与惊鸿一瞥的画面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时空之泪……界心补全……招祸之源……

信息量庞大得让人窒息，前路的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但面临的困难与危险，也陡然拔高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们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情报，通过了守钟人初步的“询问”，但也仅仅是获得了“资格”和“线索”。真正的考验——唤醒界心石真名，搜集散落的时空之泪——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守钟人口中“汝等可暂归”……回去的路，又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黑石地面，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忽然荡漾起与灰钟之前相似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旋转的、内部光影闪动的通道，缓缓浮现。

通道的另一端，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属于现世的风雪呼啸之声，以及……一丝丝微弱的、属于伙伴们的能量波动？

归路，已开。

愈子谦与火娴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疲惫，以及更加坚定的决心。

没有犹豫，两人牵着手，带着恢复了一些精神的朱儿，一步踏入了那旋转的时空通道之中。

身影消失。

高台之上，重归永恒的寂静。

只有那佝偻的守钟人，依旧面朝灰钟，仿佛从未动过。

只有那石钵中的时光蜜露，微微荡漾的余波，久久未曾平息。

而在那灰钟内部，无人得见的深处，一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极淡金边的七彩液体，正在缓缓凝聚、成形。它似乎比普通的时光蜜露，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生机”。

守钟人那隐藏在灰白长发下的、干涸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角，似乎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存在的……湿润迹象。

“变数……”

一声微弱到连时光尘埃都无法惊动的叹息，最终湮灭在永恒的“滴答”声中。

时之殿堂，继续它万古的沉睡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