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坐着。
太阳慢慢升高,晨雾完全散去,火桑林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线里。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像时间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火娴云轻声哼起一首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像溪流绕过石头,像风吹过叶片,像时间本身流淌的声音。
他听着,右眼渐渐闭上。
当他再睁开眼时,火娴云已经停止哼唱,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曲子?”他问。
“不知道。”火娴云说,“突然就想哼了。”
“好听。”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鸟鸣、风声、溪流声、以及两人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宁静填满。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火娴云看着他右眼里那点金红色,看着那光晕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会。”她说,声音轻如晨雾,却坚定如山,“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
太阳升到中天,火桑林的影子缩短成小小一团。火娴云起身,走到树荫外,仰头看着天空。
“正午了。”她说。
他也抬头,右眼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火娴云回头看他,“我觉得很慢。”
“快和慢……有什么区别?”
“快的时候,你会错过很多东西。慢的时候,你能看见每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
他想了想,右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金红色,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我想……看看叶子落下的轨迹。”
火娴云微笑:“那就看吧。秋天的时候,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会落下,每一片都有不同的轨迹。”
“要等那么久吗?”
“等待本身就是看的一部分。”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点点头,然后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火娴云走回青石边坐下:“继续坐着,等太阳西斜,等影子拉长,等傍晚的风吹来第一丝凉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
“家?”
火娴云指向火桑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竹屋的轮廓:“那里有个竹屋,今晚我们可以睡在那里。”
“我们?”
“你和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看着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火娴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不带任何过往痕迹的疑惑,看着一个全新的愈子谦在废墟中缓慢睁开的双眼。
“现在的关系,”她轻声说,“就是一个叫火娴云的人,和一个叫愈子谦的人,一起坐在火桑林里,等太阳落山的关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放松。
“那就好。”他说,“简单点好。”
太阳继续西行,影子开始拉长。火娴云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我们该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缓慢地抬起右手,放在她掌心。
她的手温暖,他的手冰凉。
她轻轻握住,没有用力拉,只是提供支撑。
他尝试站起来,左腿的时间神躯再次崩裂,银灰色光尘飘散。他踉跄了一下,火娴云稳稳地扶住他。
“慢点。”她说。
他点点头,靠着她的支撑,一点点站直身体。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但他没有放弃。
站稳后,他看着她,右眼里第一次出现类似微笑的神情。
“我站起来了。”
“是的。”火娴云说,也笑了,“你站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火桑林的黄昏里,一个扶着另一个,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火娴云轻轻说:
“我们回家吧,子谦。”
他点头:“好,回家。”
两人缓慢地走向竹屋,一步,又一步。火娴云没有提过往,没有提爱情,没有提那些失去的记忆。
她只是陪着他,在这片火桑林里,从清晨走到黄昏。
而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后面还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片叶子落下,无数枚桑果成熟,无数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会陪着他,一步步走。
直到某一天——
也许他会想起来。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爱不是记忆的产物,而是当下的选择。而她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