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吗?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活在竹屋和火桑林的小世界里。总有一天,他要重新面对那个他曾经拯救过、也曾经伤害过他的世界。
而她要做的,就是陪着他,一步步走回那个世界,无论那会有多难。
窗外的星空依旧璀璨。
火娴云轻轻叹了口气,吹灭油灯,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那些战斗,那些离别,那些欢笑和泪水。
但醒来时,她只记得一个画面: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愈子谦对她笑着说:“娴云,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盖个小竹屋,种一片火桑林,过最简单的生活。”
那时她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现在,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只是,他忘记了那是他的梦想。
但没关系。
火娴云起身,推开窗,迎接新的一天。
他会重新学会一切。
包括爱,包括梦想,包括如何成为一个英雄——
或者,只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第五十二章第二个月·秋意渐浓
火桑叶开始泛黄了。
那是很浅的黄色,从叶缘开始,慢慢向中心蔓延,像是时间用最温柔的笔触在叶片上作画。晨露凝结在叶尖,在朝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愈子谦发现这个变化时,正坐在那株最老的火桑树下认字。
火娴云教他的字越来越多,他已经能认出“春夏秋冬”“风雨雷电”“花草树木”这些简单的词汇。今天她教他“秋”字——禾与火,她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万物开始沉寂的季节。
“就像这些叶子。”火娴云摘下一片半黄半红的叶子递给他,“它们在变黄,准备落下。”
愈子谦接过叶子,仔细看着上面的纹路:“为什么要落下?”
“为了明年春天能长出新的叶子。”火娴云说,“这是循环的一部分。”
“循环……”他喃喃重复,“好像很多事情都在循环。”
“是的。日夜循环,四季循环,生死循环——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他沉默地摩挲着叶片,忽然问:“人也会有循环吗?”
火娴云顿了顿:“人……不太一样。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人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这也算是一种循环。”
他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没有再追问。
午后,南宫柔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青灵也来了——生命之树的守护者今天穿着一袭浅绿色长裙,长发用藤蔓松松束起,周身散发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愈公子,这位是青灵姑娘。”南宫柔介绍道,“她是生命之树的守护者,精通医术和自然之道。”
青灵温和地微笑:“愈公子,你好。我带来了一些新调配的药液,希望能帮助你恢复。”
愈子谦礼貌地点头:“谢谢。”
他的目光在青灵身上停留了片刻,右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青灵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感受过,但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火娴云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青灵和南宫柔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许在梦里见过。”青灵微笑着说,“生命之树的气息很特别,有些人会对它有天然的亲近感。”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愈子谦接受了。
青灵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几个小玉瓶:“这些药液每天服用一滴,用温水化开。可以温养经脉,稳定神魂。我还带来了一些种子——”
她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各色植物的种子:“火桑林虽然很美,但太单一了。种些别的花草,会让这里的生命力更丰富,对你也有好处。”
“我可以种吗?”愈子谦问。
“当然可以。”青灵微笑,“种植是很好的疗愈方式。看着种子发芽,生长,开花,能让人感受到生命最本质的力量。”
于是那天下午,四人一起在竹屋周围开辟了一小片花园。愈子谦学得很认真——如何松土,如何挖坑,如何撒种,如何覆土浇水。他的动作依旧笨拙,但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这是什么种子?”他指着其中一种问。
“这是月光草。”青灵说,“晚上会发出淡淡的银光,很漂亮。这是太阳花,向着太阳开放。这是忘忧草,据说看到它开花的人会忘记烦恼——当然只是传说。”
“忘忧……”愈子谦重复这个词,“如果真能忘记烦恼,那是不是也能忘记……别的东西?”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青灵温和地说:“真正的忘忧不是忘记,而是学会与烦恼和平共处。就像这些花草,它们也会经历风雨,经历干旱,但它们依然会生长,会开花。”
愈子谦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种完花,青灵为愈子谦做了一次简单的检查。她将手掌悬停在他额前,翠绿色的生命能量缓缓流淌而出,渗入他的身体。
“情况比想象中好。”检查结束后,青灵对火娴云说,“时之核心残片正在缓慢修复他的时间神躯,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好转。神魂方面……虽然没有记忆,但基础结构很稳固,没有继续消散的迹象。”
“那记忆呢?”火娴云低声问。
青灵摇摇头:“记忆是情感和经历的结晶,外力很难恢复。但如果他能重新建立情感联结,或许……或许会有转机。”
“要多久?”
“不知道。”青灵诚实地说,“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也可能……永远不会。”
火娴云沉默地点点头。
傍晚,南宫柔和青灵要离开了。临行前,青灵单独对火娴云说:“娴云姑娘,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请记住,照顾别人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们。”
“我会的。”火娴云微笑,“谢谢你们来。”
“下次我们会带更多人来。”南宫柔说,“舞灵溪在炼制新的傀儡,说想给你做个帮手。慕雨生也在研究新的阵法,想在竹屋周围布下更完善的防御。”
“告诉他不用着急。”火娴云说,“这里很安全。”
“他知道,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南宫柔看向远处正在给新种的花草浇水的愈子谦,“我们都想为他做点什么。”
送走两人,火娴云回到竹屋。愈子谦已经浇完水,正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一片新翻的土壤。
“她们走了?”他问。
“嗯。”
“她们都是好人。”他说,“每个人都想帮我。”
“因为你是值得被帮助的人。”
他转过头看她,右眼里有疑惑:“为什么?我甚至不记得她们。”
“帮助一个人,不需要对方记得。”火娴云在他身边坐下,“就像你种下这些种子,你不需要它们记得是谁种的,你只需要看着它们生长,就很快乐了。”
他想了想,似乎明白了:“所以她们帮助我,是因为这能让她们快乐?”
“是的,一部分是。”火娴云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们在乎你。在乎一个人,就会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平安。”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在乎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火娴云的心脏重重一跳,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乎。非常在乎。”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看到你,就像看到春天第一朵花开放,看到雨后第一道彩虹,看到黑夜第一颗星星亮起——那是一种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喜悦。”
他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还有她身后渐浓的秋色。
“我不太懂。”他诚实地说,“但听你这么说,我感觉……很好。”
“那就好。”
夜幕降临,他们简单吃了晚饭。饭后,愈子谦拿出今天学的字,在油灯下一遍遍练习。火娴云在一旁缝补衣服——他的衣服因为身体的变化经常需要调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火娴云。”他忽然停下笔。
“嗯?”
“今天青灵姑娘检查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很难形容。”他皱眉,“像是一些光点,金色的,红色的,还有银色的……它们在我身体里流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火娴云放下手中的针线:“那是你的力量在恢复。金色的可能是龙雀血脉的残余,红色的是朱雀气息——虽然血脉剥离了,但气息还在。银色的是时间之力。”
“力量……”他重复这个词,“我有力量?”
“曾经有,很强大的力量。”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因为你用那些力量做了很重要的事。”火娴云轻声说,“你救了很多人,包括我。代价就是,你现在需要重新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值得吗?”
“什么?”
“用那么强大的力量,换现在这个样子,值得吗?”
火娴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子谦,力量不是用来拥有的,而是用来使用的。你使用了你的力量,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就够了。至于值得不值得——问问你自己的心,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做吗?”
他看着她,右眼里有困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就不要想。”火娴云微笑,“重要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你坐在这里,学着写字,种着花草,慢慢恢复——这就是你新的力量。”
他似乎被说服了,点点头,继续练字。
夜深了,火娴云催他去睡。临睡前,他忽然说:“明天,我想学更多字。”
“想学什么字?”
“学……‘英雄’怎么写。”他说,“南宫柔说,我曾经是英雄。我想知道,英雄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
火娴云的心轻轻一颤。
“好。”她说,“明天教你。”
这一夜,愈子谦睡得很安稳。
火娴云却失眠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新月,想着他今天问的那些问题——关于循环,关于力量,关于英雄。
他在寻找自己的定位,在尝试理解自己是谁,曾经是谁,应该成为谁。
这是好事。
但也是危险的事——因为一旦他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就不可避免地会触及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而她不知道,当那些过去真的浮现时,他会如何面对。
窗外的月光洒在那些新种的花草上,土壤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正在
就像他一样。
火娴云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会陪着他。
无论他想起什么,成为什么,她都会在他身边。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承诺。
新月慢慢西沉,黎明即将到来。
新的一天,新的课程,新的成长。
而秋天,正在深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