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闻言,双眼猛地睁大,下意识转头看向胡铁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胡铁牛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一瞬,小道士便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已转身疾行的上官。胡铁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颤抖与茫然:“不会吧……小燕他……怎么会……”
老叟引着燕朗宸进了屋。屋内比院中更显昏暗,窗纸泛黄,只透进几缕稀薄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老叟摸索着走到桌边,歉声道:“官人莫怪,老叟眼神不济,这屋里黑惯了。您若需要,老朽给您点盏灯?”
燕朗宸摆摆手:“不必。老人家,你直接说便是。”
老叟又慢吞吞地提起桌上的粗陶壶:“官人可要喝口水?老叟给您倒一杯。”
“不必。”燕朗宸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老人家,你方才说昨夜听到了动静。究竟听到了什么?又或者……看到了什么?”
老叟放下陶壶,在昏暗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昨夜啊……其实老朽没听见什么。”
燕朗宸眉头微蹙:“那你之前说……”
“老朽是看见了。”老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音,“小吴这孩子……也是编篾为生,与老朽算是同行。昨夜老朽赶着编一批货,偏偏篾刀崩了口,便想去他家借把刀用。走到他家院门外,门……没关严。”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可怕的景象,声音越发干涩:“我就瞧见……小吴站在院里,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然后……然后那人忽然伸出手,就那么……直直插进了小吴的胸口……”
燕朗宸呼吸一紧,身子微微前倾:“你看清了?凶手是谁?”
老叟摇头,影子在昏暗里轻轻晃动:“老朽哪敢出声……吓得魂都快没了,赶紧悄悄摸回了家,一整夜没敢合眼。”
“样子呢?”燕朗宸追问,“那凶手是男是女?身形如何?”
“样子……没看清脸。”老叟似乎在努力回想,语速很慢,“但看那身形……窈窕纤细,像是个……女子。”
“女子?”燕朗宸目光一凝,又向前逼近半步,“你确定?不是男子,也非其他形貌古怪之物?”
“就是个女子。”老叟肯定道,声音却平静得有些异样。
燕朗宸点点头:“明白了,多谢相告。”他嘴上说着,右手却似随意地抬起,仿佛要如常般拍拍老叟的肩头以示宽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老叟肩头的一瞬——
那老叟的身子竟如游鱼般倏地一滑,以绝非常人所能有的灵巧,轻飘飘避了开去。
燕朗宸瞳孔骤缩。
昏暗中,只见那老叟缓缓抬起头,脸上怯懦惊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依旧苍老,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对老人家,便是这般动手的?方才那一下,看似随意,指尖所向……却是老朽的肩井穴吧?”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手已如鬼魅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多了一枚乌黑的铁哨。不等燕朗宸反应,他已将哨子含入口中,鼓气猛吹!
“咻——!”
尖锐凄厉的哨音,如同裂帛,瞬间刺破屋内的死寂与昏暗,向屋外疯狂扩散。
燕朗宸低喝一声,身形疾扑而上,一掌劈向老叟持哨的手腕。那老叟吹哨的同时,另一只手已如早有预料般向上格挡,“啪”的一声脆响,竟稳稳架住了燕朗宸这迅疾的一掌。力道传来,燕朗宸心中更沉——这绝非寻常老人的手劲!
老叟借力向后一退,脊背微弓,随即双足猛地蹬地,整个人如鹞子般冲天而起!
“轰隆!”
年久失修的屋顶被他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碎瓦断椽纷落如雨。他身影一闪,已从破洞中窜出,落在了阳光刺目的院子里。
燕朗宸毫不迟疑,纵身从破洞中追出,身形刚落定,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胡铁牛那带着震惊与痛心的吼声,由远及近:
“小燕——!内鬼……当真是你?!周百户待你如子,你为何……为何啊?!”
上官的目光落在燕朗宸身上:“燕朗宸,武修三境巅峰。按镇抚司的规矩,以你的修为与资历,早该调任他处,擢升总旗。只是你家中老母年迈体衰,不便远迁,你为尽孝道,甘愿留在永宁,屈就小旗之位。”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天赋不错,永宁百户周业对你颇为赏识,甚至不惜倾囊相授,助你精进。可惜……最终,你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燕朗宸垂着眼,沉默地站在原地,对上官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上官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一旁的小道士:“李同尘。”
小道士一愣:“啊?”
“你已入三境。与这般根基扎实的对手生死相搏的机会,不多。”上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来拿下他。”
小道士指了指自己,有些难以置信:“我?”
上官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桃木剑,剑尖斜指地面,看向燕朗宸:“燕小旗……我不知你为何走到这一步。但事已至此,还请……束手就擒。”
燕朗宸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制式的镇抚司铁剑,剑身泛着冷硬的寒光。他手腕一振,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小道士,动作干脆利落,是千锤百炼的起手式。
无需多言,既然上官要他“切磋”,那便战。
小道士心中一凛,握紧了桃木剑。
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相隔数米,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燕朗宸周身的气息沉凝如山,虽无滔天气势,却如深潭之水,暗流潜藏,给人以无形的压迫。小道士则气息略显浮动,新晋三境的修为尚未完全圆融,但他眼神专注,将杂念尽数压下,脑海中飞快闪过那套新学不久《一套还行的剑法》的要诀。
没有预兆,燕朗宸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并非快若鬼魅,却异常扎实有效,两步便已侵入小道士身前七尺之地。手中铁剑平直刺出,毫无花巧,剑锋破空,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直取小道士中宫。这一剑,速度、力量、角度都恰到好处,是剑法最基础的“直刺”,但在燕朗宸手中使来,却带着一股千军辟易般的决绝与精准,封死了小道士左右闪避的大部分空间。
小道士不敢硬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风中芦苇般向后飘退,同时桃木剑由下向上斜撩,并非格挡,而是贴着对方剑身外侧一搭、一引,试图将那股直刺的力道带偏。两剑并未实打实碰撞,只是微微一触,小道士便感觉一股沉实的内劲顺着木剑传来,震得他手腕微麻。他顺势再退半步,卸去余力。
燕朗宸一击不中,剑势立变。直刺的剑锋陡然下沉,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拦腰横斩。这一变招迅捷无比,衔接得天衣无缝,显示出他极其扎实的基本功。剑风呼啸,竟带起地上些许尘土。
小道士瞳孔微缩,已知对方剑路老辣,硬拼绝非上策。他腰身猛地向后折去,几乎与地面平行,那冰冷的铁剑贴着他的鼻尖扫过。与此同时,他手中桃木剑点向地面,借力弹起,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半周,剑随身走,划出一道飘忽的圆弧,反削向燕朗宸持剑的手腕。这一下避得惊险,反击却刁钻。
燕朗宸手腕一翻,铁剑上挑,“铛”的一声脆响,格开了桃木剑。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小道士只觉一股更大的反震力传来,虎口发热,桃木剑险些脱手。他心下骇然,对方内力之凝练,远在自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