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同样手持一卷书册,样式古朴,与杜琮手中之物颇有相似之气,却更显中正平和。面对那索命般的“死”字,他神色不变,手中书页轻振,一个银光湛湛的“破”字跃然而出。
这“破”字后发先至,径直迎上那漆黑的“死”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银光如流水般涤荡而过,那浓墨般的杀意与阴冷气息,竟如同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寸寸消融、瓦解,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杜琮的必杀一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杜琮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胜券在握的冷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死死盯住那突然出现的青衫文士,失声叫道:“韩伯鱼?!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月光洒落,照亮了来人的面容。正是那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昔日与小京城刑部尚书带队拘拿李同尘的浩然书院教习,项云正的授业恩师,同样身具六境修为的当世高手,韩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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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再次拨回今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李同尘、空空儿在怀云骁的带领下,如三道溶于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之处,直奔城外浩然书院的山门。小京城的城墙在夜幕下如同沉睡的巨兽,墙上铭刻的防护大阵流转着微不可察的灵光,将内外彻底隔绝——除了城门,再无进出之法。
“走城门动静太大。”怀云骁压低嗓音,从怀中取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锥状法器,“用这个。”
这东西李同尘再熟悉不过,当初在玄机府夜探褚无疆书房时便用过。所以现在再次看到这玩意,他并无多少好奇。
反倒是空空儿眼睛一亮,几乎冒出光来,盯着那锥子咂嘴道:“白虎卫的‘破阵锥’?好东西啊!”他搓着手,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怀云骁警惕地瞥他一眼,迅速将破阵锥收回,冷冷道:“看可以,别打主意。”空空儿只得遗憾地耸耸肩,目光却仍恋恋不舍。
怀云骁寻到城墙大阵一处灵力流转相对薄弱的节点,将破阵锥尖端抵上。锥身符文骤亮,发出轻微的嗡鸣,如同水波在厚重的阵法光幕上荡开一圈涟漪。紧接着,光幕如同被无形之力融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孔洞,边缘流光溢彩,却诡异地未触发任何警报。
“快!”怀云骁低喝。三人鱼贯而出,孔洞在他们身后迅速弥合,城墙上的大阵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出城后,三人施展身法,在荒野中疾行。浩然书院所在的山峦轮廓在渐淡的夜色中显现,并不巍峨,却自有一股清灵毓秀之气。山门位于城外,正合书院“避世清修,传道授业”的宗旨。他们避开正路,从山林僻静处摸上山。令人意外的是,书院外围的巡查颇为松懈,只有零星弟子提着灯笼走过。
浩然书院终究以教书育人、钻研学问为主,不似那些戒备森严的修炼宗门。这份松懈,此刻倒成了他们潜入的便利。
抵达一处清幽独立的小院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三人尚未靠近主屋,屋内便传来一声低沉而警惕的喝问:“何人?”
门扉无声开启,一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却难掩憔悴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正是当初与刑部官员一同上门拘拿李同尘的那位——项云正的授业恩师,浩然书院教习,六境修士韩伯鱼。
当他借着熹微晨光看清来者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瞬间升腾的怒意:“李同尘?!你……你竟敢来此?!”
李同尘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隐而不发、却沉重如山的威压。他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并无敌意,语速加快但清晰地说道:“前辈,我绝非杀害项兄的凶手!此次冒死前来,正是要自证清白,并带来了关键人证!”
他侧身让出缩在后头的空空儿。空空儿面对这位书院高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神色讪讪。
李同尘继续道:“此人名号‘空空儿’,想必您也有所耳闻。他能证明,在项兄遇害之前,我存放在芥子环中的剑符便已被他盗走!这意味着,项兄被害之时,那所谓铁证的剑符,根本不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抛出更惊人的推断:“而且,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一个局。陷害我,或许只是其中一环,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韩伯鱼的目光在面色尴尬的空空儿和神情恳切的李同尘之间来回扫视。他脸色阴晴不定,漫长的沉默在黎明前的寒意中蔓延。最终,韩伯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说说你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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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此刻,院落之中。
韩伯鱼目光沉静地落在杜琮身上,缓缓开口:“杜理璋,多年不见,你的修为竟退步至此。”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看来长久混迹朝堂,你心中那点浩然正气,早已被权欲侵蚀殆尽。”
韩伯鱼拂了拂衣袖,将手中书卷合拢,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剧变的杜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隐在暗处、此刻同样僵住的身影,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身后的李同尘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
杜琮僵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而他身后那隐在暗处的人影,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呵……哈哈……”
笑声未落,只见他身躯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随即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李同尘瞳孔一缩,失声道:“他服毒自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