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零星而执着的鞭炮声,仿佛在为这座国际化大都市里日渐稀薄的年味做着最后的注脚。冬夜的寒气被双层玻璃窗隔绝在外,室内则是一片暖意融融。春晚的重播已经结束,电视屏幕暗了下来,只剩下客厅一隅的落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温柔的光晕。顾父在书房整理拜年收到的礼品,顾母则在厨房轻声收拾着最后的杯盘,水流声和瓷器轻微的碰撞声,构成了一种安宁的家庭协奏。
顾佳拉着黄振宇的手,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向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居住的房间。
“走吧,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秘密基地’。”顾佳回头,对黄振宇嫣然一笑,眼角眉梢还带着些许年夜饭时喝的黄酒带来的慵懒绯红。
黄振宇任由她牵着,脸上是卸下所有商业精英面具后,全然松弛的温柔笑意。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个充满旧时光气息的普通居民楼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局促,却又奇异地被这种温馨氛围所接纳。他今天穿得很居家,一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腰窄,少了几分平日穿西装时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男孩的柔和。
“小心点,门口这个门槛有点高,我小时候绊倒过无数次。”顾佳轻声提醒,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漆着白色但边缘已有些许泛黄的木门。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温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顾佳身上常有的栀子花香,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类似于旧书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一张单人床靠着墙,铺着淡粉色带小碎花的床单,看起来柔软舒适。床头上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是几年前风靡亚洲的F4和周杰伦。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老式的书桌,桌面上覆盖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许多照片——从扎着羊角辫的幼儿园毕业照,到穿着蓝白校服、笑容青涩的高中时代。
“这就是我从小睡到大的房间啦,”顾佳松开他的手,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房间的空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和怀念,“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年代感?”
黄振宇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这里,是他心爱的女人成长的地方,每一寸空间都烙印着她过去的痕迹。他走到书桌前,俯身仔细看着玻璃板下的照片。
“这是你几岁?”他指着一张照片,上面的小女孩缺了两颗门牙,却笑得无比灿烂,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
“小学二年级吧,”顾佳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的手臂上,笑着回忆,“那次好像是学校文艺汇演,我演一棵树,妆化得跟花猫似的,下来就抱着我的‘熊熊’不撒手。”
“很可爱。”黄振宇侧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充满爱意。他的目光继续逡巡,落在了一张中学时期的集体照上。照片里的顾佳穿着宽大的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站在人群里,眉眼已经长开,清秀温婉,眼神明亮而坚定。“原来你高中时候就是这样了,”他感叹,“一看就是好学生,老师眼中的乖宝宝。”
“哪有,”顾佳轻轻捶了他一下,嗔怪道,“我也有叛逆期的好吧?只是你没看见。”
“哦?比如?”黄振宇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顺手揽住了她的腰。
“比如……偷偷看小说,在课桌底下传纸条,还有……”她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眼神狡黠,“不告诉你,保持神秘感。”
黄振宇低笑,也不逼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的视线被书桌一角摆放的几个小玩意儿吸引——一个掉了漆的音乐盒,一个用彩色玻璃珠串成的手工风铃,还有几个造型可爱的陶瓷摆件。他拿起那个音乐盒,轻轻拧动发条,叮叮咚咚的《致爱丽丝》响了起来,虽然音色有些暗哑,旋律却依旧清晰。
“这个居然还能响?”顾佳有些惊喜,“是我十岁生日时,我舅舅送的。那时候可喜欢了,每天晚上都要听着它睡觉。”
“舅舅?就是那位……做建材生意的,比较浮夸的舅舅?”黄振宇精准地回忆起了顾佳曾向他描述过的家族成员图谱。
“对,就是他。”顾佳笑着点头。
黄振宇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也笑了。他将音乐盒小心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又落在靠墙的那个书架上。书架不算大,分了好几层,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从上小学时的《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到中学时代的《红楼梦》、《围城》,以及大学时代的一些经济学、管理学教材,还有几本时尚杂志。这几乎就是顾佳前二十多年精神世界的缩影。
他抽出一本看起来最旧、书页甚至有些卷边的《小王子》,随手翻开。扉页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顾佳的书,三年级(2)班”,旁边还用彩笔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
“你也看《小王子》?”黄振宇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然,哪个少女不怀春?”顾佳靠在他身边,看着那本书,眼神柔和,“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小王子很孤独,玫瑰很骄傲,狐狸很可怜。后来长大了,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尤其是那句‘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黄振宇合上书,深深地看着她,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动人:“我明白。就像我为你花费的所有时间,无论是跨越太平洋的飞行,还是处理工作间隙想到你时走神的片刻,都让你在我心里,变得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他的情话总是来得如此自然,不刻意,却直击心底。顾佳的脸更红了些,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稳了下来。
“咳咳——”门口传来顾母轻轻的咳嗽声。两人像被撞破秘密的中学生一样,迅速分开了一点距离,虽然姿态依旧亲密,但脸上都带上了一丝被抓包的赧然。
顾母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来,吃点水果,刚切的橙子和草莓,很甜。”她将果盘放在书桌上,目光慈爱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黄振宇身上,“振宇啊,这房间小,委屈你了。本来想说让你睡客房,佳佳非说……”
“妈——”顾佳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这有什么委屈的。”
黄振宇立刻接口,语气真诚:“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很喜欢这里,感觉……特别踏实,能感受到佳佳从小到大的气息,很温暖。”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住酒店感觉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熨帖,顾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你们觉得好就行。那……早点休息,明天估计一早就有人来拜年,想睡懒觉怕是难了。”她说着,又叮嘱了几句空调温度、热水之类的话,才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二人世界。气氛却因为刚才的小插曲,更添了几分亲昵和属于“家”的实在感。
“看吧,我妈多喜欢你。”顾佳拿起一块橙子,递到黄振宇嘴边,“张嘴。”
黄振宇顺从地咬住,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不是喜欢,是爱屋及乌。”他纠正道,伸手也叉起一颗草莓喂给她,“因为我让他们最宝贝的女儿笑了。”
顾佳咬着草莓,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远处有零星的霓虹闪烁,近处邻居家的窗户里,也大多亮着温暖的灯光。
“好像很久没有在这种老小区里过年了。”黄振宇也走到她身边,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水木园的房子隔音好,也听不到这么真切的鞭炮声。”
“是啊,有种回到人间烟火的感觉,对吧?”顾佳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不像你,动不动就私人飞机,冰岛极光,搞得跟拍电影似的。”
“那些是风景,”黄振宇收紧手臂,声音在她耳畔低喃,“这里才是生活。而且,只要是和你一起,在哪里都是好风景。”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沉浸在世俗团圆气息中的宁静。
“对了,”顾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挣脱他的怀抱,跑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纸箱子,“给你看我的‘黑历史’!”
箱子里装满了旧物。有厚厚一沓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优秀班干部”;有已经字迹模糊的同学录,贴着当年非主流风格的大头贴;还有几本带锁的日记本——锁早已不知去向。
黄振宇也学她的样子,席地而坐,背靠着床沿,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他拿起一本同学录,看着那些用彩色笔写的、充满时代感的祝福语——“勿忘我”、“前程似锦”、“天天开心”,不由得失笑。
“你看这个,”顾佳指着一页,“这是我高中时最好的闺蜜写的,她当时预测我未来会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结果呢?”她耸耸肩,“我现在只是个为你洗手作羹汤的小女人。”
“顾总监可别妄自菲薄,”黄振宇正色道,“园区谁不知道你的能力?你可不是什么小女人,你是我最信赖的伙伴,和最宝贵的风险控制系统。”他引用了自己曾在公开场合说过的话,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欣赏。
顾佳心里一暖,知道他不是在哄她,而是真心如此认为。她拿起一本日记本,随意翻开一页,念道:“‘今天物理又没考好,好难过。为什么那些公式那么难懂?真希望有个学霸能给我讲讲……’”念到这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看,你老婆当年也是个为物理发愁的学渣。”
黄振宇接过日记本,看着上面娟秀却带着点稚气的字迹,想象着十几岁的顾佳,坐在这个书桌前,为了一次不理想的考试成绩撅着嘴烦恼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现在你有我这个全能家教了,不止物理,什么都可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