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没有立刻斥责“你竟敢用嗅嗅”,而是用干涩疲惫的声音,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记得我明确告知过你,尼格利姆不适合与幼儿直接互动。”这话是提醒,也是给埃德里克一个解释的台阶。
埃德里克将尼格利姆小心地收回袋中,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斯内普的目光,没有找借口,直接陈述:“凯尔他哭得快要窒息,体温和情绪都在危险边缘,平日里有用的办法都不好使了。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分散物。尼格利姆……他之前一直好奇。我知道风险,全程试图保持距离,但……”他看了一眼仍在父亲怀里抽噎的凯尔,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凯尔的执拗超出控制。
斯内普沉默地听着,下巴的线条绷紧。他又看了一眼埃德里克明显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皱巴巴的晨衣,以及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怀里的凯尔渐渐只剩下细小的呜咽,紧紧依偎着他。
半晌,斯内普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赞许,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基于事实的接受。“……把它收好。”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目光转向凯尔,语气生硬却放缓,“而你,凯尔因为你的持续哭闹和不遵守安全‘规定’,今晚的睡前故事取消。现在,安静下来。”
惩罚宣布得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凯尔委屈地瘪了瘪嘴,但在父亲坚实可靠的怀抱里,最大的恐惧已经消散,他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斯内普的脖子,小声抽噎着,不再哭闹。
就在这时,壁炉的绿色火焰再次不明所以地闪烁了一下,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身影也随之显现出来。老校长看起来同样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奇异的、洞悉一切的微光。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中,竟然拿着一份看起来与魔法世界格格不入的、皱巴巴的麻瓜报纸。
邓布利多的目光,迅速而全面地扫过房间内的混乱情景,最终,他的视线在斯内普怀里抽噎的凯尔和手中那份麻瓜报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仿佛在最后确认某个关键的拼图。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沉重和明悟:“西弗勒斯,我想……我可能知道汤姆去哪里了,以及,他为什么会选择去那里了。”
埃德里克和斯内普的目光瞬间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邓布利多举了举手中那份不起眼的麻瓜报纸,日期是几天前的,头版是关于某个社区活动的普通报道,并无任何特异之处。“我发现他最近偷偷收集了不少这类报纸……起初,我只是以为他对麻瓜世界产生了单纯的好奇。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复杂,仿佛看到了事情更深的脉络:“过去的几天,我因为霍格沃茨一些……嗯……‘活力格外充沛’的格兰芬多学生造成的连环麻烦,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和善后。汤姆似乎对此非常……不满。他认为我对于那些‘愚蠢、冲动且毫无效率’的闯祸行为过于‘包容’甚至‘偏袒’。”
“而同时,”邓布利多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他微微摇头,“他可能无意中看到了我书桌上摊开的一些……心理学教材。其中一本,关于‘早期依恋障碍’和‘信任建立困难’的章节,我恰好做了一些标记。那孩子实在太聪明,也太过敏感……他或许将书中的理论描述与自己平时的处境和行为进行了对照,产生了一种危险的误解,认为我将他更多地视为一个需要被‘研究’、‘分析’和‘矫正’的特殊病例,而非……一个单纯需要关爱的孩子。”
斯内普抱着凯尔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的冷哼。
“而这份麻瓜报纸,”邓布利多的手指精准地点了点其中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小照片,是一群孩子在社区公园里玩耍,其中一个黑发绿眸的男孩身影仅仅占据了画面一角,几乎难以辨认,但旁边的报道简讯却提到了“女贞路”和“德思礼家”的字样,“……我想,他是在试图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邓布利多校长总是格外关注那个名叫哈利·波特的男孩’的答案。他或许偏执地认为,在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男孩身上,有着他所缺乏的、却能轻易从我这里获得的‘无条件信任’或‘特殊偏爱’。”
埃德里克瞬间明白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所以,小汤姆这场惊天动地的出走,根源竟然在这?!伏地魔小时候是这种性格的吗?还是系统生产副产品时出现了什么未知偏差?!但这种因偏执和愤怒引发的风波,未来恐怕只会更多、更危险。现在的汤姆尚且如此,那个真正的黑魔王呢?他一定更危险,我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那一天到来时,确保我在意的人不会受到伤害。时间不多了……)
邓布利多的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清晰的了然,他缓缓道:“我早该想到的。他的性格中存在着极其矛盾的特质:一方面他无比自负,坚信自己的非凡;另一方面,他又因经历而缺乏安全感。他无法理解格兰芬多的莽撞为何总能被宽容,却觉得自己清醒克制的每一步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分析。他渴望绝对的、独一无二的关注和特殊的认可……当他觉得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他想要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审视的信任时,他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所知的、唯一同样被我‘特殊关注’的孩子。”
“他并非带着恶意想去伤害哈利,”邓布利多的语气非常肯定,“他只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个男孩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足以占据我的思绪。以他的能力、初步了解的麻瓜世界常识(显然他从学生们的闲聊和私下购买的报纸中学到了不少)以及超越常人的自信,他认定自己能够悄无声息地往返一趟而不被发现。他大概精心计划着在清晨所有人发现之前就回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低估了霍格沃茨古老防护魔法对我‘重点关注对象’异常魔力波动的敏感度——他刚一离开城堡范围,我就察觉到了。”
斯内普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抱着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是依偎在他怀里偶尔抽噎一下的凯尔,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他人在女贞路?那个波特小子住的地方?”
“是的,”邓布利多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的……一位可靠的伙伴刚从那里回来。找到他时,他正躲在女贞路4号对面那排茂密的树篱后面,远远地望着那栋规整却压抑的麻瓜房子,小脸上全是……困惑和强烈的不解。他似乎完全没发现哈利·波特有什么‘特别’到值得我如此额外惦记的地方,这与他先入为主的想象截然不同,结果反而让他更加迷茫和……暗自生气。被找到时,他正准备带着一肚子没能得到解答的疑问和挫败感离开。”
真相终于大白。一场搅得霍格沃茨人仰马翻、让教授连夜奔波、让埃德里克神经衰弱的惊天出走,其根源竟是如此复杂又简单的孩童心思——被比较的委屈、对绝对关爱和信任的渴望、以及那隐藏的嫉妒和偏执。
房间里陷入一片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凯尔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壁炉里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