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搭在窗沿上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了。
他喉结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那甜腻的气味噎住了,又像是被别的东西猝然扼住了呼吸。
他原本平稳扫视的目光,此刻死死钉在了槐树下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上,眼珠像是凝固了,只有眼睫在极轻微、极快速地颤动,泄露出一丝震荡。
他没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在赵小虎视线余光不及的阴影里,五指倏地收拢,攥成了拳头。
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瞬间泛出嶙峋的青白色,手背上淡色的筋脉也微微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皮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粗糙的薄茧里,带来尖锐清晰的刺痛,这刺痛却奇异地压住了胸膛里那股骤然翻涌上来的、更庞大更窒闷的钝痛。
赵小虎见状,以为团长没看清,伸手就要去推车门:“团长,我下去叫……”
“别动。”铁路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绷到极致的硬,像一根瞬间拉直的钢丝,截断了赵小虎的所有动作。
他抬起的右手横亘在两人之间,动作看似只是随意一拦,但赵小虎看得分明,那手腕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晃动,手背上的皮肤也紧贴着骨节,显出异样的苍白。
赵小虎的手僵在门把上,没敢再动。
铁路的视线没有离开槐树下。
他看着成才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扶正那摞书中滑歪的一本,动作细致又稳妥。
女生仰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书,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开了,马尾辫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
成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望着女生跑远的背影,看了两三秒,然后才慢慢地、似乎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转过身,朝着校内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那件洗旧的蓝布衬衫,在暖橘色的光线里,透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柔和光泽。
阳光穿过车窗,落在铁路的侧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那光线刺目,眼球传来细微的酸胀感。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自己的喉结,那里正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的动作异常滞涩,仿佛咽下的不是空气,而是粗砺的沙石。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旧棉絮,又冷又重,压得他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放浅,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便停滞了,需要刻意用力,才能将那点稀薄的空气压入肺叶深处。
眼前那喧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忽然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色彩依旧斑斓,声音依旧嘈杂,却再无法真切地触及他的感官,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和嗡嗡的闷响。
他就那样靠着车窗,目光如同失去焦距的镜头,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淡,最终彻底被人流和建筑物的阴影吞没,
连一丝轮廓都再也抓不住。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密,敲打着耳膜。
“首长,还……还下车吗?”赵小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迟疑。
铁路没有回答。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此刻凝固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