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指腹触碰到皮肤时,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凉意仿佛有生命,顺着指尖迅速蔓延,钻进指骨,渗进血液,一路凉到心口。
初秋的风从车窗缝隙顽固地钻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和冰凉的手指,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自控的战栗。
车窗外,年轻的生命依旧在欢快地流淌,谈笑声、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暖流。
他却像一尊被骤然抛掷到时光彼岸的冰冷石像,蜷缩在这狭小的、弥漫着皮革和汽油味的铁壳子里,周身泛着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孤寒,连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温,也仿佛在他肩头凝结成霜。
赵小虎看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青白,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呛咳或窒息,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急和心疼:
“团长,您……您这是何苦呢?好不容易见着,为啥不叫他过来?说句话也成啊!”
铁路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一次,吞咽的动作显得尤为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痛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沉寂。
好半天,他才从几乎粘在一起的齿缝间,挤出几个沙哑得破碎的字,像粗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走……去702团。”
赵小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挂挡,松离合,老旧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吼,车身缓缓移动,驶离了那片喧嚣又刺目的温暖光晕。
车厢里的空气沉滞得如同水银。
铁路不再靠着车窗,而是深深陷进副驾驶的椅背里,头微微歪向窗外,目光涣散地投向飞速倒退的街景,却又什么都没看进去。
方才那一幕如同最清晰的默片,一帧一帧在他眼前反复播放:
成才笑起来时弯起的眉眼,侧耳倾听时专注的弧度,扶住书脊时修长的手指,阳光下那件旧衬衫泛起的柔和光晕……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年轻、却早已蒙尘锈蚀的角落。
那是一个与迷彩、硝烟、口令、钢铁洪流、沉重责任截然不同的世界,干净,明亮,充满了书本的墨香和青春特有的、无忧的烦恼。
而他,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年龄与身份,更有一道由无数牺牲、选择、岁月风霜浇筑而成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抬起右手,用力按了按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阵绵密而顽固的闷痛,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空落落地扩散开,仿佛真的有什么血肉相连的东西被刚才那一幕生生剥离、掏走了,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空洞,
初秋的凉风正毫无阻滞地灌进去,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指尖隔着军装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沉重而紊乱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