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铁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凌砸下来。

他抬手，动作不算快，却精准地按在了王庆瑞的手腕上。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奇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别动这个。真涉密，有纪律。”

王庆瑞的手腕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他抬头，对上铁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普通的严肃或警告，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之下，掩盖着的极其锐利和沉重的东西，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千钧重担。

他讪讪地收回手，顺势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挥开那股无形的压力，后退两步，重重坐回自己的藤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抱起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行，铁路，你现在是总参的大红人，跟我这老哥们儿也打起官腔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旧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

铁路的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搪瓷缸壁，氤氲的水汽升腾，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蒙了一层极淡的湿意。

他盯着缸子里起伏不定的茶叶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飘忽，像自言自语，又像梦呓：“老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见到班长了。真的……见到了。”

可是，他的梦好像得醒了。

“哐当！”

王庆瑞手里把玩着的半盒“大前门”香烟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烟卷散落出来。

他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腾地一下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带得藤椅向后歪倒，撞在后面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巨响。

他两步跨到铁路面前，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磕在桌角也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铁路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因为震惊和某种恐慌而变了调，震得小小的办公室嗡嗡作响：

“铁路！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胡咧咧什么？！班长他……他十年前就没了！牺牲在边防的那场大雪崩里！

连……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没找回来！咱们是亲自去找过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是不是任务压力太大，脑子出问题了？！”

他激动之下，一把攥住了铁路军装的前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把那布料撕破。

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对铁路状态的恐惧，对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恐惧。

铁路没挣扎，甚至没去看王庆瑞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依旧垂着眼，任由对方攥着，只是按在搪瓷缸上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些，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他喉结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铁砂。

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语调慢慢说道：

“我没糊涂。在人大……一个学生，我侄子的同班同学。穿着件洗白了的蓝布衬衫，人是清瘦了些，可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还是那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