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瑞攥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脸上的震惊、愤怒、恐慌交织着,最终化为了彻底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踢到歪倒的藤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扶正的椅子里,脊背佝偻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神经质地蜷曲又松开。
他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喃喃重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班长他明明……我亲眼看着报告……”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把铁路偶尔提起的“梦”当真,只当那是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是战争留下的心理创伤。
他选择不去深究,甚至刻意忽略,就是为了让铁路,也让自己,能继续往前走,好好活着。
可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一直存着一丝渺茫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但理智告诉他,那希冀是荒谬的。
铁路没再解释,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军装左胸的口袋。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的指尖在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用掌心抚平,然后轻轻推到王庆瑞面前。
王庆瑞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猛地钉在那张照片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刚刚挺起一点的脊背再次垮了下去,重重砸在椅背上,连带着沉重的木椅腿都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吱嘎”声。
照片还是新的,虽然边角微微磨损,但画面清晰。
背景是靶场的沙土地和半截模糊的胸环靶。
铁路穿着常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看着镜头。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作训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眉眼清亮,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眉眼,那挺直的鼻梁线条,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子清澈又带着点韧劲的神采……
竟与记忆深处那个年轻的、总是温和坚定地带着他们翻越冰峰的班长,重叠在了一起,分毫不差!
甚至比记忆中的班长,更多了一丝未经战火淬炼的、独属于书香门第的温润清贵之气,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与普通兵痞截然不同的气质。
王庆瑞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离那个年轻人的笑脸只有毫厘之差,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照片是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易碎的琉璃。
他的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他就那么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的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