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到手臂时,成才小心地解开铁路蓝白条纹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袖口稍稍挽起。
他的动作异常谨慎,目光紧紧锁着缠绕在胸口和肩臂处的厚厚纱布,确保擦拭时完全避开那些区域。
毛巾轻轻拂过手臂上完好的皮肤,拭去一层因为虚弱而沁出的、冰凉的薄汗。
铁路的脸,从脖颈到耳根,几乎是在一瞬间红透了,热度烫得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红色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混合了极度羞窘、无措和某种更深层难言情绪的热潮。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阻拦,想自己来,或者至少拉上敞开的衣襟,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虚弱得根本抬不起来,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力。
他只能难堪地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转向另一侧,不敢去看成才的眼睛。
浓密的眼睫因为极度的不自在而簌簌抖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想说点什么来阻止,可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别……别弄了……不好看。”
那些疤痕……新的粉红狰狞,尚未完全愈合;旧的灰白蜷曲,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它们是他军旅生涯的勋章,也是无数生死边缘挣扎留下的烙印,每一道背后或许都藏着一段血与火的故事。
可此刻,在成才清澈的目光下,它们只让他感到难堪和自卑——仿佛这些伤痕,将他所有未曾言说的艰辛、痛苦、乃至脆弱,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这个他最不愿显露脆弱的人面前。
成才擦拭的动作,因为这句低哑的“不好看”而明显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又用力揉搓,传来一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
这哪里仅仅是疤痕?这分明是岁月和命运刻在这副身躯上的、最残酷的刀斧痕迹,一刀一刀,都仿佛同时刻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咽下了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将毛巾重新放回温水盆里,再次仔细地搓洗、拧干,确保温度依旧适宜。
然后,他拿着毛巾,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缓,更加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的是一件历经劫难、稍有磕碰便会彻底碎裂的稀世珍宝。
他避开伤口,只在完好的皮肤处,用最柔和的力道,一点点地、虔诚地擦拭。
铁路虽然偏着头,目光躲闪着,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悄悄追随着成才的身影。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病房的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恰好有一缕落在成才低垂的侧脸上,将他专注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柔和。
那光线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静谧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