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没再说话。他伸手去接那碗鸡汤,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温热的碗壁透过皮肤传来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骤然席卷而来的冰凉。
蒸腾的、带着药材香的汤气袅袅上升,熏得他眼角一阵阵地发酸发胀。
他移开视线,望向病房那扇小小的、蒙着尘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冬日里常见的、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旧棉絮,又冷又重,闷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想起铁鑫之前带着炫耀和崇拜语气描述的,成才在商场上是如何的杀伐果断、眼光精准,如何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把一个小小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
那些话语曾让他心底涌起无尽的骄傲与隐秘的欢喜。可此刻,这些画面却变成了锋利的针,一根根扎在他心上——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商场如战场,甚至比真实的战场更诡谲莫测。
再厉害的天才,再坚韧的意志,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耗尽心血的煎熬。那看似辉煌的成绩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风险,和此刻正发生在成才身上的、近乎自毁般的拼搏。
夜里,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有铁路床头这盏小夜灯还固执地亮着暖黄的一点光。
房间里静得可怕,能清晰地听见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落的细微声响,规律得近乎残忍,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铁路平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不算厚的棉被。
他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那里刷着早已泛黄的白灰,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枕边,那部诺基亚手机屏幕,被他按亮,又任由它暗下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按亮……如此反复。幽蓝的屏幕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消瘦的侧脸,和那双盛满了复杂心事的眼睛。
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再次点亮屏幕,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有些笨拙地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点开,进入空荡荡的、只有他单方面发送过几条信息的聊天界面。
指尖悬在冰冷的按键上方,停顿了很久。
脑子里有无数的话想打出来,想问他在哪里,想告诉他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想命令他立刻停下来去休息……可最终,这些汹涌的念头,都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话,以他现在的身份和立场,不能说,也不该说。
过多的关切,在此时或许会成为另一种负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敲击着按键。拼音并不熟练,但他打得很认真。
“忙完了就歇歇,别硬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单到近乎干巴巴的一句话。他盯着那行小小的、发着幽光的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进脑海里。然后,拇指用力按下那个标志着“发送”的按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信息已发送”的提示短暂地出现,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