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社长带来的两张火车票，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简陋的木桌上，也烫在赵启明和白倩的心上。阁楼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省城遥远的喧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又退去。

离开省城。去上海。

这八个字代表着生路，也代表着暂时的屈服与未竟的逃亡。白倩看着那信封，千辛万苦才抵达的省城，仿佛刚刚点燃的反抗火苗，就要被这冰冷的现实强行掐灭。她不甘心，血液里奔流着从山庄带出来的恐惧与愤怒，它们嘶吼着要一个彻底的清算。

赵启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镜片后的眼神挣扎而痛苦。他热爱这片土地，热爱用笔尖挑开黑暗的使命。周社长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他的一腔热血，让他看清了敌人那庞大而狰狞的阴影。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刚刚燃起的、唯一的火种，被彻底扑灭。

“社长……”赵启明的声音干涩，“证据……我已经做了几份副本，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原件，我……”他看了一眼白倩，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表明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和安排。

周社长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丝毫放松：“这样最好。记住，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姜世襄和沈如玉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这件事‘消失’，让所有知情者‘闭嘴’。你们留在省城，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落在白倩苍白而倔强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长辈式的劝诫：“白小姐，忍一时之气。上海租界鱼龙混杂，也有我们报界的朋友和进步人士，到了那里，未必没有机会。启明会安排好。”

白倩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阁楼里灰尘和霉味，灌入肺腑。她想起了地窖里真正的林婉如可能正在承受的折磨，想起了沈妈那温柔面具下的冰冷杀意。她知道，周社长说的是对的。硬抗，此刻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听你们的。”她再睁开眼时，眼底虽仍有不甘，却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决绝。逃亡的路，她不是第一次走了。

赵启明见她点头，也不再犹豫，抓起桌上的信封，塞进怀里：“社长，报馆那边……”

“报馆我会顶着。”周社长摆摆手，打断他，“就说你外出采风，暂时联系不上。其他的，我来周旋。你们快准备一下，天黑就动身，不要直接去火车站，绕点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这句话让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又紧绷了几分。

周社长没有多留，匆匆交代了几句接头的暗号和到上海后的初步联系方法，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阁楼里只剩下两人。赵启明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收拾一些必备物品，少量的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伪造的证件（显然是早就备下的），还有那支从不离身的钢笔。他将最重要的几页日记副本和那张照片的底片，用油纸包了又包，分别藏在自己和白倩身上最隐蔽的地方。

白倩则默默地将李掌柜给她的那身粗布衣裳再次穿上，将头发挽成最普通的样式。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冷冽。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省城换上了它夜晚喧嚣而迷离的面具。赵启明和白倩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阁楼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通往相邻废弃仓库的小窗爬了出去，落入一条堆满垃圾、罕有人至的死胡同。

他们像两个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赵启明对省城的街巷极为熟悉，他带着白倩避开大路，专挑最阴暗、最复杂的路径，时而疾走，时而潜伏，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白倩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汽车的鸣笛声，都让她神经紧绷。她感觉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沈妈那冰冷的微笑仿佛就悬浮在夜空里。

他们绕了很远的路，甚至搭乘了一段拥挤不堪、气味混杂的电车，在几个站台间来回切换，最终在距离火车站还有两里多地的一个偏僻街角下了车。

“从这里走过去。”赵启明低声说，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入人流，不要引人注意。”

越靠近火车站，人流越发密集。扛着行李的苦力，穿着体面的旅客，吆喝的小贩，还有眼神锐利、四处扫视的警察和便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白倩低着头，紧紧跟在赵启明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她看到火车站入口处，明显增加了岗哨和巡逻的警察，对进入的旅客盘查得格外仔细。

“分开走。”赵启明极快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将一张车票塞进她手里，“进去后直接去第三站台，上海方向的列车，看到我也不要打招呼，上车找座位汇合。”

白倩点了点头，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头上的旧头巾，混入一群拖着大包小包的乡下人中间，低着头，朝着检票口走去。

警察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偶尔会拦下几个看起来可疑的进行盘问。白倩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她的脊背。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像一个普通的、赶路的乡下女人。

终于，她通过了检票口，进入了嘈杂混乱的候车大厅。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在站台旁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发出沉闷的轰鸣。她不敢停留，按照赵启明的指示，快步朝着第三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