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长生把工装签收单复印件铺在解剖室不锈钢台面上,用镊子夹起一张半透明的掌纹拓片,轻轻覆在签名栏的“赵德海”三个字上。笔画走向不对,起笔角度偏斜,像是左手模仿右手的痕迹。他没说话,转身打开档案柜,抽出一叠未归档的解剖记录。
周正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茶,杯壁发烫。他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令狐长生把D-037的尸体编号输入系统。屏幕跳出一条提示:手部组织未采样,DNA信息缺失。
“三个月前的无名男尸,宏远报的。”令狐长生盯着记录,“双侧手部缺失,死因高处坠落。但解剖报告写的是‘颅骨线性骨折,无明显挣扎痕迹’。”
“工地出事,不稀奇。”周正仁走进来,把一杯茶搁在台边,“可手呢?切下来当纪念品?”
“不是。”令狐长生调出尸体原始照片,“你看断面。平整,边缘无撕裂,是手术刀切的,不是机械压断。”
周正仁凑近屏幕。照片里,男尸手腕处的组织切口整齐,皮下脂肪层被完整剥离,血管断端呈斜面处理——这是专业截肢的特征。
“谁在工地动手术?”
“或者,根本不在工地。”令狐长生打开三维建模软件,导入铁桶女尸右手的掌纹扫描图。他调整角度,将皮肤张力线、褶皱分布与D-037的断面数据叠加。两组纹理完全吻合,连一处微小的陈旧性疤痕位置都一致。
“同一双手。”他说。
周正仁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宏远上报的尸体,手被切了,又拿去给另一个死者换上?他们图什么?”
“掩盖身份。”令狐长生关掉软件,“陈素芬是外卖员,有工牌、有打卡记录。可如果她根本不是陈素芬呢?凶手用这双手,让尸体‘变成’她,再用她的手机发定位,伪造活动轨迹。”
“所以真正的陈素芬……”
“还没找到。”令狐长生抽出D-037的冷藏记录,“但这只手,不是随便切了就用的。它得保存,得转运,得做组织配型。普通人做不到。”
他翻到下一页:市殡仪馆低温暂存申请单。宏远工程队,申请人赵德海,事由栏写着“等待家属认领”,时间是尸体上报次日,暂存48小时。
“太平间不是随便进的。”周正仁说。
“但有公章,有签字,就能进。”令狐长生调出医院后勤监控日志,“当晚十一点十七分,一辆无标识冷藏车进出市一院后巷。没登记事由,没押运人员信息。”
“车呢?”
“没牌照,没备案。但轮胎印比对显示,轴距和轻型医疗转运车一致。”
周正仁沉默了几秒。“所以他们把这双手从尸体上切下来,冷藏,运走,然后找个机会,接到另一个死人手上?”
“不止。”令狐长生打开法医库温控日志,“D-037尸体腐败程度显示,死亡后十二小时内未冷藏。手部组织在这种环境下,四小时后就会失去移植活性。”
“那这手怎么还能用?”
“说明它被切下来的时候,尸体还没死。”
两人同时停住。
“你是说……活体截肢?”周正仁声音压低。
“不一定是活的。”令狐长生翻回解剖记录,“也可能是刚死,立刻处理。但必须在恒温环境下操作,不能暴露在工地那种露天条件。”
“所以手术不在工地?”
“在城东维修站。”令狐长生抽出一张平面图,“那个登记为‘临时医疗点’的地方。有电,有水源,有封闭空间。足够做一场简易移植。”
周正仁盯着图上标注的3号站,忽然抬头:“赵德海签的冷藏申请,又管着维修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手去了哪。”令狐长生合上文件,“现在问题是,他知道多少。”
周正仁立刻拨了赵德海的电话。提示音空转三声,转入语音信箱。
“停机了。”他说。
“查社保。”令狐长生说。
十分钟后,系统反馈:赵德海社保正常缴纳,最近一次缴费在三天前,单位仍是宏远工程队。
“没跑。”周正仁冷笑,“躲起来了。”
“躲在哪?”令狐长生调出宏远名下所有登记场所,“维修站、车队仓库、项目部办公室……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我去队部。”周正仁抓起外套,“你带法医报告,走协查流程。他们要是敢拦,就说我们查非法器官转运。”
令狐长生没动。“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D-037的尸体,现在在哪?”
系统显示:火化于两个月前,依据为“家属认领后自行处理”。但家属签字栏空白,仅有宏远公司盖章。
“没人认领,他们自己烧了?”周正仁瞪眼。
“或者,根本没打算留尸。”令狐长生打印出比对报告,装进证物袋,“走吧。”
宏远工程队办公室在城东老厂区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开着,屋里没人。桌椅整齐,但地面有新鲜的泥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财务室。门锁是新的,金属表面还带着打磨痕迹。
周正仁推了推,没推开。
“换锁了。”他说。
院内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轮胎边缘沾着暗红色泥浆,还没干透。令狐长生蹲下,用镊子从胎纹里夹出一点样本,放进试管。
“这泥,不是市政道路的。”他说。
“哪来的?”
“含铁量高,颗粒粗,像是矿区或深层地基土。”令狐长生站起身,“恒安新城地下管网,挖深八米,土层就是这种。”
周正仁盯着那辆车。“他们刚走。”
他绕到车后,拉开后厢门。里面空着,但角落有一小片深色污渍,边缘发白,像是被擦过但没清干净。他掏出紫外线灯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