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镜子并不安分,它们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食尸鬼,正顺着林玄神魂的裂缝往里钻。
林玄站在无数个“自己”中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恶心劲儿比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还要难受。
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没被这片虚无给化了,可低头一瞧,脚下哪有什么泥土白雪,只有黑漆漆、亮晃晃的一片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是谁?”
林玄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重重镜影间撞来撞去,最后传回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倒像是几十个人凑在他耳边同时狞笑。
手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凉意,是万劫心剑。
这把陪他在剑冢里吃土喝风的老伙计,此刻正不安地颤动着,剑身上那道缺口像是一个微张的嘴巴,试图吞噬周围那些粘稠的黑暗。
“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想要老子的命,就自己滚出来拿!”
林玄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等阴鸷的手段。
想当年他在剑冢守墓,哪怕是再凶戾的剑灵,也是真刀真枪地劈过来。
眼前这地方,阴森森、滑溜溜,让他没由头地生出一股子躁火。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极小,却极韧,像是有人在寂静的冬夜里,用指甲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林玄只觉得原本已经麻木的眉心处,陡然炸开了一股子清凉。
这股子凉意跟镜宫里的阴冷完全不同,它带着一股子草木的香气,还有一种读书人笔尖下常有的那股子陈年墨味儿。
“真我不灭,万念皆破……”
那是柳如是的声音。
这女博士平素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股子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迂腐劲儿,可此刻,那声音却像是重重迷雾里透进来的一道晨曦。
林玄仿佛能看见她此时正紧咬着红唇,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倔强,那双白皙的手正死死地将一枚温润的玉简按在他的脑门上。
“真我不灭吗?”
林玄心头一震,那些镜子里原本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的“林玄”们,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股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神魂烤干的气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股子辛辣、狂放,甚至带着点儿土腥气的热浪。
这味道林玄太熟悉了,那是赤焰部落常年祭祀用的烈火,是秦雨桐身上那股子从不服输的蛮横劲儿。
这热浪在镜宫里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那些幽暗的微光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响动,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去。
林玄能感觉到,在这座镜宫之外,那火红的身影定然是疯了一般在燃烧自己的气血。
这婆娘,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三成气血说燃就燃,也不怕把自己烧成个秃毛鸡。
林玄想笑,可嗓子里干得冒烟,只能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随着这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的交织,识海中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平衡,终于稳固了几分。
但真正让他彻底定下神来的,是一抹润物细无声的柔和。
沈妙音那丫头,总是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
她没有柳如是的博学,也没有秦雨桐的刚烈,可她的力量却像是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怎么也扯不断的蚕丝,将林玄那些被镜宫震得四散飘零的神识碎片,一点一点地缝补在一起。
林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迷茫已经散得干净。
他不再去看那些重重叠叠的幻影,而是提着剑,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鞋底踩在镜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虚无里传得很远,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沉稳一分。
这地方虽大,却终究只是个幌子。
凡走过必有痕迹,这道理林玄在五岁跟着师父在雪地里撵兔子的时候就懂。
他在这镜宫里穿梭,目光从千万面镜子上一扫而过。
有的镜子里他在当皇帝,娇妻美妾环绕;有的镜子里他是个乞丐,正为了半块冷馒头跟野狗抢食;还有的镜子里,他依然是那个守墓人,在北境的寒风中孤独地挥着扫帚。
这些都是他,却也都不是他。
终于,他在一座半截入地的断碑旁停住了脚。
那碑前立着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布满了蛛网裂纹的残镜。
镜子里的人,没有在笑,也没有在哭。
那人伸出一只手,指尖正抵在镜面上,那动作跟刚才天外那只光影之手一模一样。
“你以为躲在这些陈年旧事里,老子就寻不到你?”
林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能闻到那残镜里传出来的味道——那不是他的味道,而是一种腐朽了千万年、带着股子泥土腥气和虚假神圣感的臭味。
“天外的玩意儿,这剑墟万域的雪,你还没尝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