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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简单(2/2)

会议室一片死寂。藤田的脸色沉得像水,渡边嘴角那点嘲讽彻底僵住,佐藤则微微眯起了眼,第一次露出了审视的神情。

“……原来的问题,根源在于我们对荷重的估计不足。”我的思绪被宗书记灼灼的目光拉了回来,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溯艰难时的沉重,“320吨的鱼雷混铁车,内衬解体时的冲击荷载……实在太大了。前所未闻!也超出了我们原有知识和经验的想象边界。”

“那你是怎么想到的?突破这个‘边界’?”宗书记追问,身体不由得再次前倾,烟灰缸里那半截香烟被他无意识地碾熄了。

“契机……是在验算日方那个解体坑底板承载力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那份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数据的计算稿,“我发现,即使按320吨体量冲击荷载验算,坑底板的厚度也远远超出了理论需求。这超出的部分,它在抵抗什么?”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度,“是地下水的浮力!藤田总代表后来亲口确认了这一点。而这个关键因素,我们原先的设计规范里根本没有考虑过!”

“地下水浮力?”宗书记眉头蹙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它有那么厉害?能掀翻整个解体坑?”

“非常厉害!”我用力点头,仿佛回到了那次生死攸关的谈判桌前,“书记,您想,那解体坑就像个埋在地下的大铁盒子。旱季没水,它稳稳当当坐在地基上。可一到汛期,上海这地方,地下水位蹭蹭往上涨,整个坑,就会被水托起来!像船一样漂浮!一旦浮起移位,整个设备就毁了!”我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盖比划着,“日本原设计思路很简单粗暴——加厚!把底板加厚,把侧壁加厚,用巨大无比的混凝土块把混铁车解体坑死死压住!可坑体自重猛增,原来打好的桩基就扛不住了,不够用了!怎么办?只能补桩!”

“补桩?”宗书记的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那不是要在已经完工的、密密麻麻的地下管网和基础旁边,硬生生再打一排排新桩下去?震动、挤压……旁边那些先期建起来的厂房和设备基础,不就……”

“对!”我接口道,心头掠过当时无数个为此失眠的夜晚,“位移、沉降、甚至开裂!这才是整个连环套死结的核心!日本的方案,就是强行二次补桩。”

书记猛地吸了口凉气,眼神变得极其凝重:“那怎么办?难道无解?你又是怎么想到用那什么……钢渣?”

“不是无解,是思路要变!”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书记,那个解体坑选址,就在老河浜回填区。地质报告我翻烂了。既然本来就需要做软基换填,为什么不能用更重的材料?”我眼中放出光,像是重新点燃了当时那个灵光乍现的瞬间,“钢渣!我们邻近的上钢钢厂堆的遍地都是!比重大,成本低!用粗砂和钢渣混合做垫层,既满足地基处理要求,又能用这个自重死死压住地下水浮力!同时——”我加重了语气,手指猛地戳向桌面,“巧妙锚固!把解体坑的底板和侧壁,用高强度锚筋,与我们前期已经施工完毕的地基桩,牢牢焊接锁死!”

“旱季无浮力,这些桩是支柱,稳稳托住坑体;汛期洪水来袭,坑体有上浮趋势时,这些锚固的桩基就像无数只深扎入地下的树根铁手,死死拉住它,不让它浮起!钢渣压重、桩基锚固,双管齐下,经过无数次迭代计算找出那个最精确的平衡点,”我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就是我们结构设计修改的底层逻辑。它避开了二次补桩这个灾星!”

“就……这么简单?”宗书记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着,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因为这个巨大的意外而舒展开了。他喃喃地重复着:“换重料垫层…利用老桩当锚栓…钢渣压浮力…桩基当船锚?”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又跳了一下,“绝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那些搞结构的专家们,天天抱着图纸算来算去,怎么也没想到?”

办公室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低沉机械轰鸣声,像是巨兽沉睡的呼吸。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书记斑驳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书记,”我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回味,“别说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就是那天在谈判桌上,我对着藤田他们抛出这个‘钢渣加锚固’方案时,您没在场……那位渡边专家的表情,活像我当着他们的面表演了一口吞下个秤砣。”我苦笑了一下,“藤田总代表的第一反应就是‘异想天开,缺乏理论支撑和工程实践验证’。谈判桌上,差点谈崩了。”

书记的眉头又拧了起来:“那后来……”

“后来?”我眼前闪过谈判室里弥漫的浓重烟雾,藤田紧锁的眉头,渡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有我方荪经理额头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硬扛!摆数据,列算式,拿我在图书馆资料室查到的世界各地区类似的抗浮案例类比。日方要求我们提供更详尽的有限元模型分析,我们熬了三天三夜;他们质疑钢渣的长期稳定性和环保风险,我们拿出了武钢鞍钢钢渣路基几十年的跟踪监测报告;他们担心锚固节点在巨大震动下的疲劳寿命,我们连夜重新做了节点实验,把实验报告直接怼到他们面前……”回忆着那些不眠不休、神经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功亏一篑的日子,后背的肌肉依旧本能地绷紧了。“整整六轮拉锯!唇枪舌剑,寸土必争!每一次都被打回来,每一次又咬着牙冲上去!最后,逼得日方技术组内部吵翻了天,藤田不得不紧急请示东京本部……”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直到东京那边,回了一个字:‘可’。”

那个“可”字传回的瞬间,谈判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藤田捏着传真纸的手指关节泛白,渡边猛地低下头,后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方荪经理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掉了紧绷的弦,瘫靠在椅背上。桌上那杯早就冷透的茶水,在他手边微微晃动着,映着惨白的日光灯管。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粘在冰冷的玻璃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书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咀嚼着这其中的万千滋味。

“问题没解决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感,“山重水复,疑无路,都觉得是堵死的高墙,谁敢轻言能破?你我,还有那些质疑你、甚至等着看你笑话的人,都困在墙这边。”他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锐利而深沉,“可问题一旦解决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看起来……呵,又似乎简单得不得了。‘哦!不就是换个垫层材料?不就是把老桩用起来?这么简单,我也会!我也会啊!’是不是?”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感慨,有嘲讽,更有一种穿透迷雾的了然。

笃、笃、笃……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看来,”他若有所思地总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凿出来的,“这‘简单’二字,字面简单,内里乾坤,却重得很呐!简单中,也真不简单!”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窗外工地的轰鸣似乎也变得遥远。书记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盘水果,几个红皮鸡蛋圆溜溜地叠在果盘边缘。向亲友分发用颜料染红的鸡蛋,是通行于全国各地的一种表达喜庆的方式,常用于结婚、生育、做“满月”等各种喜庆场合,以示庆贺并图吉祥,不知道是谁送给书记的。

“大道至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古老的智慧,又像是在向我发问,“问题难易,究其根本,皆是心之所向。面对堵死的高墙,人往往被它的阴影吓住,只顾着在墙下团团转,找梯子,找炸药,却忘了问问自己:这墙,真的是实心的吗?它挡住你的,究竟是什么?”他的视线从鸡蛋移到我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是人云亦云的恐惧,是固步自封的惰性,还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根本不敢去想——或许,只需要轻轻一推?”

我的心猛地一跳。

书记的手忽然伸向了果盘,拿起一枚鸡蛋。那鸡蛋在他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圆润小巧。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那枚鸡蛋上,红褐色的蛋壳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考工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带着千斤的分量,“这让我想起小学课本里,那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办公室中央那片稍微开阔些的地方,将那枚鸡蛋高高举起对着阳光照了照,阳光穿过窗户,在它表面镀上一层金边。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扬帆归来,荣耀加身。可宴会上,偏有那穿着华丽、自视甚高的贵族老爷,”书记的声音抑扬顿挫,眼神扫过办公室,仿佛那里正坐满了华服宾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端着酒杯,踱到哥伦布面前,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尊敬的哥伦布先生,美洲就在那儿,您不过是运气好,凑巧先到了而已!换我们去,一样能发现!这有什么稀奇?’”

书记模仿着那贵族傲慢的语气,惟妙惟肖。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时光,落在那位贵族脸上。

满堂宾客,哄笑声、窃语声此起彼伏,皆在等着看哥伦布如何下不来台。书记的声音沉了下去,“哥伦布呢?”他凝视着手中的鸡蛋,嘴角缓缓漾开一丝从容到近乎冷酷的笑意——他稳立如风暴中心那纹丝不动的静点。

哥伦布不疾不徐地拿起桌上一个鸡蛋,朗声问道:“诸位先生女士,谁能将这鸡蛋立于桌面?请问谁能?”众人纷纷上前尝试,却接连败下阵来。哥伦布淡然一笑,拿起鸡蛋,在桌沿轻轻一磕,蛋便稳稳立住。他随即道:“不错,就是如此简单。发现美洲亦非难事,如同立起这枚鸡蛋。然而诸位,在我立起它之前,你们又有谁做到了呢?”

发现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解决问题是一种能力,发现问题才是真本事!发现即是创新。创新,本质上是对新思想、新视角、新变化怀抱欢迎的态度,它体现在看问题角度的转换。常闻人言:“这也算创新?我早已知晓!”创新之道,原就如此简明,关键在于你是否敢于发现,敢于设想、是否付诸行动、是否怀有坚定的决心和科学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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