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6章 调查2队2(1/2)

长江口的朔风。

我心头一紧,拖延的僵局像根刺死死卡在喉咙里。灯光在图纸上拖出长影,老王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神像电压不稳的灯泡般闪烁不定。他喉结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挤出话:“柳技术员他…老这样,一晃就杳无音信,我们哪敢拍板?工段那边催命似的,预算超了谁兜底?”旁边小伙子急得直跺脚,搓着嵌满泥灰指甲的手接话:“可不,昨天现场电话都打爆了,基础开挖全停了!再拖下去,工期全得泡汤。”

我扫过那叠沾满泥浆的报告,淤泥土的印记在脑中挥之不去,仿佛能嗅到工地上湿泥和铁锈混合的腐气。“责任?技术问题不解决,出了事故谁扛?”我指节敲着桌沿,声音发冷,“你们技术组就这点能耐?柳至湘不在,天就塌了?”老王肩膀一塌,旁边的小伙子喉结滚动,鼓起勇气:“要不…您去现场看看?您是调岗来的前辈,经验足,说不定能破这个局。”我望向窗外,暮色正吞噬天光,远处厂区重型机械的嘶吼隐约传来,一股冲动猛地顶上来——这潭死水,是该搅一搅了。

考绿君子把自己紧紧裹在半旧的蓝灰色棉工作服里,缩着脖子,在冻僵的建筑群中疾行。他手里攥着的几页纸,刚从露天工地取回的混凝土养护温度数据报表,纸张边缘被寒气冻得僵硬锋利,如同刀刃,在他红肿僵直的手指上勒出深紫色的血痕。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凝霜,白花花一层粘在他眉睫鬓角上,冰冷刺痒。他步子迈得又碎又急,却不是为取暖,身后仿佛有某种无形又沉重的东西在追赶——是时间,催命的鼓点。“八五九”,1985年9月宝钢一期必须建成!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死线,全国的眼睛都盯着这片滩涂。

而现在,距离那钢水奔流的日子,只剩一千零七个昼夜。他所在的二队,本该是破冰船,却被死死冻在原地,寸步难移。

“嘭!”他一把推开二队办公室的门。更浓浊、更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砸来——劣质烟草的辛辣、湿煤的闷窒、几十号人聚集发酵出的浓重体味,混杂着角落蜂窝煤炉子上铝饭盒里隔夜饭菜的微酸气。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热源是墙角那只蜂窝煤炉子,暗红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炉膛,吝啬地圈着巴掌大的暖意。

“……冰天雪地的,考队长又要钻现场?啧,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倒好,别说三把火,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角落里,烟雾缭绕里,一个粗嘎的嗓音毫不掩饰地响起,裹着浓重的沪语腔和扎人的讥诮。

“考队长,他要真有能耐的,早该抡起三板斧,砍他个天翻地覆了!”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工人,叫老姜。他骨架粗大,脸颊上冻疮和煤灰混在一起,黑红交杂,眼神里满是混不吝的痞气。

“砍?你让他拿啥砍?”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接腔,他是队里的材料员老邹,眼珠子滴溜乱转,腔调油滑,“人家考队长可是工程师,技术上的难题或许还能支吾两下。可带兵打仗?号令三军?哈!二队这烂泥塘,原来先前党总支开了多少会?下了多少红头文件?结果呢?屁用!”他故意顿了顿,吐出一个烟圈,把“白丁”两个字嚼得格外响亮,“就凭他一个外来户,还是个‘白丁’(非党员)?想摆平这局面?痴人说梦!”

“白丁”二字,如两枚淬透寒冰的钢钉,狠狠凿穿考绿君子的耳膜。他脚步未滞,径直走向角落那张图纸记录本堆叠如山的破旧办公桌,身躯凝固般静止,他想更多地听到各个方面不同的声音。唯有紧掐报表的手指,骨节在巨力下绷出冷白。

角落里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工人,老李,揉搓着布满皲裂的粗粝手掌,沉沉叹了口气,嗓音里还夹着寒冬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话也不能讲死嘛……听说人家在武钢1700当队长带过八年兵,是一米七工程大庆标兵队的队长!手上真有章法的!二队这瘫痪的毛病,就得靠这样的老队长来下猛药!”

“老队长?”老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嘴角扭曲着,嗤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老队长是真!可他原来带的那个四公司二队呢?番号都让人打没了!在去年的宝钢下马缓建再上马中,整队人马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最后才灰溜溜地收编到咱SGS门下的!败军之将不言勇!懂不懂?一个手下败将,还能指望他来解决二队的问题?歇歇吧侬!别痴心妄想了,省省力气吧!”

“番号都没了……”声音微弱地响起,带着浓浓的失落和无奈,仿佛在咀嚼那段惨痛的回忆。

这五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带着倒钩的冰锥,猝然刺穿考绿君子平静的表壳,精准无比地扎进血肉深处。他铺开报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胸腔里一股沉滞的窒息感骤然收紧。他依旧没有抬头,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报表上某个异常刺眼的低温数字旁,重重地画了个圈,笔尖几乎戳透纸背。右下角无名指关节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冻疮又裂开了。他下意识用坚硬冰冷的指甲,狠狠掐进那肿胀发硬的皮肉边缘。

…………

好的调查如同无声的狩猎,需要望远镜的广度,也离不开显微镜的深度。

此刻,角落传来的每一句刻薄议论,每一个轻蔑的笑声,甚至每一次带着怨气的吐痰声,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化作观察这艘“冰封之船”内部结构裂痕的望远镜。他像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深处的侦察兵,沉默地收集着所有碎片。

笔记本摊开在桌角,他在空白处迅速落下几个冰冷的词:

“三板斧?屁?白丁?番号没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沉重的钉子,狠狠楔进二队这具庞大瘫痪躯体的痛处神经。

“嘭——!”

门被一股更大的蛮力猛地撞开,裹挟进一股凛冽如刀的寒气!党总支书记成烨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如同一座骤然倾倒的铁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棉袄上沾满灰黑的泥点子,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还要晦暗,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锋,越过满屋弥漫的烟雾,直直钉向角落里的考绿君子。

“考队长——!”吼声如同炸雷,瞬间碾碎了室内窃窃私语的嗡嗡杂音。那是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带着焚心的焦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搞这些纸头?!”

成烨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粗糙的大手“啪”一声重重拍在那些记录着冰冷数据的报表上!几张纸片被震得飘飞起来,打着旋儿跌落在地。

“你看看外边!滴水成冰!你看看进度表!像他妈乌龟爬!‘八五九’!‘八五九’啊考队长!”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像粗壮的蚯蚓在皮下游走,吼声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党中央国务院的眼睛看着我们!全国人民等着我们交答卷!完不成任务,拖了‘八五九’的后腿,耽误了‘八五九’……”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嘶哑变形,“这就是谁他妈也扛不起的政治错误!要掉脑袋的!掉脑袋的错误!”

成烨材胸口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他1951年参军,骨子里铭刻着军令如山的分量和对时间的极度焦灼。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俯视着那个依旧没什么大反应的考绿君子,因不解和失望而尖锐的语气像刀子:

“考绿君子同志!我打听过你!”他逼视着对方,“在武钢带兵那会儿,你性烈如火,雷厉风行!搞岗位练兵,轰动武钢一米七!带出的是响当当的大庆式标兵工程队!那气魄呢?那火呢?!”他猛地又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乱跳,“怎么到了咱SGS二队,就他妈孬了?蔫了?哑炮了?!你倒是给我动起来啊!火烧眉毛了!烧火!砍!烧它三把火,砍它三板斧!立刻!马上!我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磨洋工耗时间!”

雷吼般的质问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只剩下成烨材粗重的喘气和炉子里煤核偶尔开裂的微弱噼啪声。烟头在指间忘了吸,茶水在搪瓷缸里忘了喝。几十道目光,有麻木,有看戏,有隐晦的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墙角那张桌子,聚焦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考绿君子终于抬起了头。

冻得发青的脸颊上,新冒的胡茬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衬得下颌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成烨材那双燃烧着焦灼与怒焰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如同冰封河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成书记,我是个工程技术人员。执行和实现‘八五九’的任务目标,是我应尽的职责,没有任何折扣可打。工作不讲条件,困难不计艰险,我一定竭尽全力。您急,我理解。”他略微停顿,目光在成烨材因急切而涨红的脸上扫过,“说实话,我比您更急。但请相信,在二队党总支的坚强正确领导下,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八五九’一定能完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