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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崩溃计算杆系结构力学5(2/2)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那个未完成的矩阵旁边,用力地、缓慢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歪歪扭扭的问号,粉笔灰簌簌落下。

“看来,”他面对着黑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无奈,“大家对矩阵运算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扎实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样,下周我们额外加一次辅导课,重点讲矩阵在结构分析中的实际应用。下课!”

“下课”两个字像是一道赦令,却也像一道鞭子抽在心上。教室里瞬间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收拾书本纸张的哗啦声……各种声音轰然炸响,汇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洪流,将我彻底淹没在其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那几本沉重如铁块的教材,踉踉跄跄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宽敞明亮教室的。

深秋傍晚的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冷腥气,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试图吹散心头那块沉甸甸的铅块,却只是徒劳。

我像个孤魂野鬼,顺着庞大的、尚未完工的厂房阴影,一路挪到工地边缘。那里堆放着几根巨大的、用于地基浇筑的钢筋混凝土预制桩,表面冰冷粗糙。我一屁股瘫坐在其中一根冰凉的预制桩上,脊背无力地靠着那粗糙冰冷、布满砂砾和凝固水泥浆的桩面。

安全帽被我胡乱摘下,随手扔在脚边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上。

帽檐被风吹得不安分地晃动,视野里,远处几台高耸入云的塔吊,巨大的钢铁臂架如同巨人的骸骨,在沉沉西坠的夕阳残光里,勾勒出坚硬锐利、了无生气的暗黑色剪影,金属表面反射着最后几缕毫无温度的、冰冷的暗红光泽。

裤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大腿,那是出门前,老伴不由分说硬塞给我的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特意给我留的半块桂花糕。此刻,那点带着家人温度的甜香,早已被工地的铁锈和水泥粉尘彻底覆盖、浸透,随着崩溃的心情,变得冰冷而寡淡,像极了此刻我自己的心境。

“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发愁?跟这预制桩较劲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辽宁鞍山女生说话那种爽朗直接、尾音上扬、带着点俏皮劲儿和韧劲儿的独特腔调,像一股清泉,突然从身后不远处流淌过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

是贾雨穆。

注:看官如有兴趣,可看《出道马鞍山》第78章设计院偶遇贾雨穆。

贾雨穆,辽宁鞍山市人氏,革命干部家庭出身,父母任职鞍钢,1964年毕业于北京钢铁学院轧钢专业,国家分配到马鞍山黑色冶金设计院工作,建设三线重庆2350工程,我支援设计院时认识。

她是这期计算杆系结构力学班里唯一的女学员,两根乌沉油亮的麻花辫总是利落垂落肩头,身上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肥皂清香。在弥漫着男人汗味与金属粉尘混合气味的工地上,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令人莫名安心。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研讨班报名处见到她时,她怀里抱着一大摞散发着浓厚油墨味的油印教材,蓝色的涤卡裤腿膝盖处,毫不意外地蹭上了星星点点的黄泥巴印子。可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我是马鞍山黑色冶金设计院,轧钢专业的。院里说宝钢这边实践机会难得,让我也来补补课,学点实在的计算杆系结构力学。”那份坦然和求知欲,曾让我这个“土木工程师”也不禁暗自佩服。

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如铁板:“还能愁什么?”我抬起手,无力地指了指怀里那几本翻得卷了边、沾着油污指印的教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过是……书上这些天书,矩阵算来算去,死活绕不明白罢了。笨得连个公式都记不住,丢人现眼。”

贾雨穆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旁边的水泥墩子上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穿过远处塔吊的钢铁骨架,在她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从那个洗得泛白的帆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同样被用得卷了角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那种年代常见的深蓝色塑料,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条。

她熟练地翻开笔记本,露出里面一页页排列整齐、字迹娟秀如同印刷体般的笔记,旁边还配着用细铅笔精心绘制的受力分析图,线条清晰,箭头分明,透着一种女生特有的细致。

“别把自己逼太狠了,考绿君子。”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指着其中一页用红蓝铅笔仔细标注过的矩阵图例,“昨天课间休息,我专门跑去问过贺琼老师同样的问题。你知道贺琼老师怎么说吗?”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清澈,“他说,矩阵代数,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结构问题,像咱们在车间里拆解一台出了毛病的行车那样,‘拆零件’!把它大卸八块,拆分成一个个看得懂、摸得着的小零件,然后逐个检查、分析、处理。这比对着整体结构干瞪眼瞎琢磨,效率高多了,也更清晰!”

拆零件?!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弧,瞬间在我混沌一片的脑子里闪过!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她笔记本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方格子(矩阵)和旁边标注的受力箭头。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倒转,清晰地回到了上个月!

我去加工厂企业整顿工作调研,当时二号原料跨行车,那个五十吨的庞然大物,液压升降系统突然失灵,整个料斗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我和整个维修班组的人,泡在油腻腻的车间里整整三天三夜!拆!卸!查!量!扳手螺丝散落一地,油污沾满全身。

最后,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根仅仅比小指头还细的控制油管,被一小块顽固的金属屑彻底堵死。

故障排除后,老班长拍着我沾满油污的肩膀,嗓门震天响:“考工啊,看见没?技术活就得细!企业整顿也一样,得有股子剥洋葱的韧劲儿!甭管多大的家伙什儿,一层一层、一步一步地剥下去,总能找到最里面那个坏了的芯儿!”铿锵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现在呢?眼前这矩阵代数!它哪里是什么“剥洋葱”?它分明是把整个洋葱一股脑儿扔进了疯狂的粉碎机里!把它粗暴地切成了无数细小的、面目全非的碎丁!

末了,还恶作剧般地在里面撒了一大把最呛人的辣椒面!呛得人眼泪直流,目不能视,根本喘不上气!哪里还看得出一点“零件”的影子?!

“其实,说实话,考绿君子,”贾雨穆的声音把我从痛苦的回想里拉了回来,带着一丝坦诚的理解和同病相怜,“我刚接触矩阵那会儿,脑袋也跟你现在一样,毕竟原来没有学过,也没有接触过。”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懵”的表情,“完全是一锅浆糊,晕头转向,晚上做梦都是数字在打架。”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翻动着笔记本,唰唰翻到靠后几页。那里不再是孤立的小矩阵,而是绘制着一个典型的平面钢桁架的简化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旁边则写满了推导公式。

“你看,”贾雨穆拿起夹在笔记本侧边的HB铅笔,笔尖轻轻点在图纸上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就拿这个最基础的平面桁架静力分析来说。要是照着老办法,用节点法、截面法硬算。”

她的笔尖沿着桁架的杆件快速移动,点过一个个节点,“每个节点力的平衡方程,每个杆件的轴向力变形……好家伙,算下来得同时解二十多个复杂的联立方程!光是想想那堆密密麻麻的未知数X1、X2...Xn,头都要炸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心悸。

接着,她话锋一转,铅笔的笔尖灵巧地在旁边的空白处移动起来,不再拘泥于桁架的实物形态,而是快速勾画出一个抽象的、由许多小方格组成的整齐网格图,如同绘制一张精密的蛛网:

“可是,如果用矩阵位移法呢?”她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感,“你看,我们的思路就完全变了!我们把每一个你想知道的节点可能发生的微小位移——比如水平移动Δx、垂直移动Δy,甚至微小的转角θ——都单独拎出来,设定为我们的未知数。这样一来,整个系统的变形就通过这些小变量来精确捕捉了。”

她的笔尖在网格的不同节点上快速点动,如同在棋盘上精确布子,每一个点都标记着关键位置,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然后,”她的笔迹变得沉稳有力,开始在那个抽象的网格旁边,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矩阵框架,每一行代表一个节点的位移约束,每一列对应未知数的排列,笔触流畅而自信地描绘出如何将这些元素整合成一个整体方程组,为下一步计算打下基础。

我满心迷茫,不停地在心底叩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坚持下去?如何才能发起有效的反击?又怎样才能变被动为主动,扭转这不利的战局呢?

在这迷茫与困境之中,贾雨穆一席朴素简单的解释和注解如同一盏明灯,悄然照亮了我混沌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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