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级跳!逼出来的将帅蜕变
一九八七年五月的上海,空气里浮动着宝钢特有的铁锈腥气与灼热煤尘。下午的阳光斜射进宝钢工程总公司企业管理办公室主任仰琪钧的房间,在水泥地面上刻下窗棱清晰的几何光影。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缸口一圈深褐色茶垢,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一层浓得近乎黑色的茶叶渣滓。烟雾廉价而浓烈,在凝滞的办公室里层层纠缠,几乎凝固成一种看得见的压力。
仰琪钧坐在办公桌后,整个人像一块被时光反复锻打、淬火后冷却的顽铁。他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闷钝的响声——“砰!”“砰!”每一下都像沉重的榔头砸在考绿君的神经上。
“——你现在已经不是原来四公司那个只管埋头干活的工程队长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高压气流,撕裂了烟雾的包围:
“你是企业管理办公室的科长!企业管理办公室是什么?是个整体!一盘棋!”
他猛地站起,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那张堆满文件、报表的桌子,目光如两簇淬火的钢钉,死死钉在考绿君脸上:
“‘学院派’有短板,没错!可他们的理论框架、他们的沟通协调、他们跟部里专家那种‘书同文、车同轨’的说话方式,是你扛着焊枪能搞定的吗?嗯?”
考绿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苦味。他脚边散落着几份被他随手丢开的文件,那是综合科老周提交的“RH炉工期优化草案”,字迹工整,图表精美,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与现实工地脱节的书生气。
刚才他对着综合科的人一通咆哮,把这些“纸上谈兵”批得体无完肤,痛快淋漓。现在想来,那每一个慷慨激昂的字眼,都成了打在自家阵营上的炮弹。
“你刚才那番话,痛快是痛快,可传出去,是什么?”仰琪钧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分裂!是内耗!是给自己人背后捅刀子!还没等你靠着‘三级跳’跳起来,自己人先把你脚下的台阶抽了!你这‘三级跳’还跳个屁!”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冷的水轰然倾泻进灼红的钢包,瞬间迸溅四射。
考绿君全身一震,仿佛被那无形的钢水烫伤。
所有刚才在大办公室里慷慨陈词带来的虚火亢奋,连同那点因为冒进而隐隐窜出的不安,瞬息之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擂鼓一样震动耳膜。他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那点锐痛死死压住一股汹涌而上的、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燥热。
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后背上,衬衫已然湿透,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空气凝固了。窗外远处的高炉,恰在此时发出一声沉闷无比的排气轰鸣,“呜——”,悠长、沉重,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泥土深处发出的一声低吼,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也震得考绿君心头猛地一缩。
仰琪钧抄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搪瓷缸,仰头灌了一大口浓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怒火未熄,冰寒依旧,却又淬炼出一种近乎苛刻的、燃烧般的期待。
那目光穿透烟雾,像钉子一样钉在考绿君脸上——逼着他,像锻打一块粗坯,逼着他从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蜕变成一个真正的、能驾驭全局的统帅!
考绿君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到了万丈悬崖边。脚下就是虚浮的空气,背后是仰琪钧那熔炉般吞噬一切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大脑里轰鸣一片,无数尖锐的念头在翻滚、碰撞、炸裂:
三级跳的蓝图才刚刚在他心底展开一角,那宏伟的、通往国家一级企业的阶梯,此刻却被内部轰然爆裂的团结之雷炸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