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闪过邹科长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微笑的脸,那是质量管理科的顶梁柱,全面质量管理专家;
闪过综合科那个新分来、说话爱夹带英文单词的大学生小林,目光清澈又骄傲;
还有整天埋头画图的老张,固执得像块石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得无限漫长。墙上那架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缓慢清晰得令人心悸,每一秒都像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就在这紧绷到极限的静默里,考绿君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迸现,掺杂着困兽犹斗的凶悍与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清醒,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孤狼,死死迎上仰琪钧那钉子般的目光。
“仰主任……”他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钢板,“您……说得对。”这三个字吐出,带着一种认栽后的沉重,却也奇异地滤掉了几分之前的浮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办公室里弥漫的烟雾、自己心头的不甘与浮躁,连同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一股脑儿全吸进肺腑深处,再狠狠碾碎。
“我……我是莽撞了,”考绿君他闭上眼,牙关紧咬,浓眉拧成一团疙瘩,“只顾着往前冲……没看身后的阵型,散了。”
短暂的停顿,空气似乎被他这强行压下的气息搅动得更黏稠了。他再次睁开眼,眼神深处仿佛被什么点燃,不再是单纯的慌乱或固执,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强行催发的冷静:
“三级跳,不能是我一个人跳,”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搬运沉重的钢锭,“也不能只靠我们这些……只会抡大锤的实干派跳!”“学院派”这个词被他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直接也更刺耳的“只会抡大锤”。
仰琪钧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依旧紧抿着嘴唇,面部线条冷硬如铁,只是用眼神死死锁住考绿君,示意他说下去,如同等待锻件最终成型的巨锤。
考绿君眼神快速闪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梳理、权衡。
办公室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科室间看不见的利益壁垒、一张张或熟悉或疏离的面孔……在他眼前急速闪过。他必须找到一根杠杆,撬动所有的力量。
“综合科的老周!”他猛地吐出一个名字,像是找到了第一个着力点,“画图是一绝,没人不服!可他就是有点……”考绿君腮帮子肌肉跳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词,“……太认死理!墨守成规!”到底还是没忍住,“让他立军令状?逼他?不如这样——”他语速骤然加快,带着豁出去的锋锐,“咱们设立‘工期优化攻坚小组’,请他来当这个组长!坐镇中军!”
他手一挥,像是要斩断无形的阻碍:“他不是轴吗?我们科里给他配两个脑子活、腿脚勤快、最熟悉现场门道的小年轻,当他的副手!任务就一条——把他那些画在纸上的精美图纸,跟工地上那些坑坑洼洼、千变万化的实际状况,给我死死‘焊’在一起!功劳,算他头一份!让他们综合科也风光风光!”
考绿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功劳算他头一份”这几个字,带着一种切肤割肉般的痛感,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仰琪钧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哼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审视没有丝毫放松,压迫感却似乎微妙地减弱了一线。
考绿君得到了这丝微弱的肯定,思路如同被洪水冲开的闸门,瞬间奔涌而出,语速更快:
“还有那个烫手的山芋——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这东西,部里催命一样盯着!”他大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不能再闭门造车!得成立跨科室的联合推进办公室!专家邹金善管着全面质量管理科,这块他牵头!”
提到这个名字,考绿君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更大的决心覆盖:“那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小林,不是外语好,啃过洋文书吗?让他牵头翻译国外那些天书一样的标准原文!给他挂个响亮的名头——‘体系研究首席专员’!”
他看向仰琪钧,眼神灼灼:“咱们‘实干派’的人,就负责一条——把他翻译出来的那些洋玩意儿,结合咱们工地上的土渣土灰,转化成工人能听懂、能执行的‘土办法’!两边结对子,互相学!邹金善科长的面子有了,小林那点傲气也给他个地方使!我们也能脚踏实地干活!”他把“互相学”这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实用主义。
“啃RH炉技术难关的攻关队,更不能吃独食!”他越说越流畅,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请综合科那位退休返聘的老高工张工出山!他理论深透,资历老,部里关系盘根错节,往那儿一站就是定海神针!能镇住场子!具体那些跑腿、熬夜、焊接口的脏活累活,我们来!”考绿君猛地一挥手,“功劳簿上,攻关队的名单,第一个就是他张工!我们的人跟在后面!一起署名!谁也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