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蜀畅和章乐侗已经率先冲出门,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走廊尽头。汪副组长、邵理事紧随其后,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劳资组的皋皖奇、设备科的工程师们脸色煞白地涌向门口。
“带上它!跟上!”章乐侗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章青苹猛地站起身,怀抱着那台沉重的机器,撞开挡路的椅子。他看到章德理副经理还僵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被突发事件彻底打懵的茫然和惊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角落里的仰雨臻更是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目光涣散,喃喃着“塌了……完了……”,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章青苹顾不上探究这些异样。他抱着PC-1500,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又像抱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片,如同无数锋利的碎片,狠狠扑打在他滚烫的脸上。
门外,正是赵振国那张因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通红面庞,以及他身后那吞噬一切的、狂暴呼啸着的风雪世界。
棉纺厂工地!新浇筑的楼板!未知的伤亡!冰冷的现实如同迎面砸来的重锤,瞬间压倒了所有数据的分析、模型的推演。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雪腥味的刺骨寒气,将怀里的PC-1500抱得更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机器的棱角隔着衣物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清醒——这条通往事故现场的风雪之路,每一步都踩在黑幕与真相、生命与数据的钢丝之上!
他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咆哮翻腾的白色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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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的血色螺栓
章青苹抱着闪烁刺目红光的PC-1500冲入暴雪,身后会议室炸锅的混乱被风雪吞噬。
汽车在能见度近乎为零的暴雪中艰难蠕动,每一次颠簸都让章青苹怀里的PC-1500那幽绿的屏幕跟着震颤。
屏幕上“特种高强螺栓M24×120|实耗:855套”的字样,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车灯勉强撕开前方翻滚的雪幕,棉纺厂工地轮廓在混沌中显现——刺破夜空的不是灯光,是尖锐的、扭曲的钢筋骨架。
A区,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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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FS棉纺厂工地。
几盏临时架起的探照灯在狂舞的风雪中艰难地投射出惨白的光柱,像垂死巨兽茫然睁开的眼睛,徒劳地切割着黑暗与混乱。灯光扫过之处,是地狱般的景象。
A区新浇筑的二层楼板,彻底塌落了。断裂的巨大混凝土碎块犬牙交错,裸露出的粗壮钢筋像被巨力撕裂的筋骨,扭曲着刺向墨黑的夜空。尚未凝固的混凝土浆混合着积雪,形成粘稠冰冷的泥石流,在废墟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刺鼻的水泥味、冰冷的雪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铁锈味,就是血腥味,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
“快!这边!还有声音!”安全科科长赵振国的炸雷嗓门在风声里劈开一道口子,他像一头狂暴的棕熊,正徒手扒开一块巨大的、边缘尖锐的混凝土块,厚棉工装被刮破,手上很快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老贺!贺班长!能听见吗?!”设备科那位下午刚和老贺说过话的工程师带着哭腔嘶喊,和几个工人奋力撬动一根沉重的工字钢。
风雪怒号,吞噬着大部分声音,但废墟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叩击声,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救护车呢?!他妈的救护车到哪儿了?!”马蜀畅副经理早已失了儒雅,脸上糊满雪水与泥浆,声音嘶哑破裂,在混乱中徒劳地指挥着,“清理组!注意支撑!别造成二次坍塌!照明!再给我加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