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绿君敲门,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皋田仕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是那块格子手帕,但这次,血痕更大了。
皋经理,考绿君把PC-1500放在桌上,我需要您的授权。
什么权?
健康监控权。考绿君说得直白,您是零号节点,您的身体状态,直接影响系统输出。
皋田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又咳起来:你小子,管天管地,还要管老子活多久?
不是管,是监控。考绿君从包里掏出一只电子血压计,还有一个听诊器模样的东西,厉麟改装的,可以接PC-1500。每天早中晚三次,数据自动录入系统。
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系统会预判,在三月十五日前,您因健康原因无法主持工作的概率是78%。这意味着,关键路径上的第0号节点,有78%的概率会延误。
皋田仕盯着考绿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都沉下去了。终于,他伸出手臂:量吧。
考绿君熟练地绑上袖带,启动血压计。PC-1500屏幕上,数字跳动:收缩压165,舒张压110。
皋经理,您需要休息。
休息?皋田仕苦笑,考绿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田仕吗?
田间的仕,意思是——
意思是,我就是个种地的命。皋田仕打断他,从马鞍山到重庆,从2350到攀枝花,从武钢1700到宝钢,我一辈子都在钢铁这亩田里刨食。现在田要荒了,你让我休息?
田要荒,不是因为您不勤快,是因为没有灌溉系统。考绿君把屏幕转给皋田仕看,您看,这是您过去一个月的工作负荷曲线。每天平均工作16小时,决策事项42件,咳嗽频率每小时7次。系统预测,按这个负荷,您的健康续航时间最多还有——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二十一天。
皋田仕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像看着自己的心电图。过了很久,他问:系统有解决方案吗?
考绿君敲下一个键,屏幕上出现新的方案,把工作分解。仰琪钧主任负责战略决策,秦刚副经理负责现场执行,陈默总工负责技术拍板,周大姐负责工人情绪。您只做一件事——拍板网络图上的关键节点。
那就是把权力分了。
是分流。考绿君纠正,就像电路,并联比串联更安全。您现在是个串联电路,断一处,全系统停电。
皋田仕又咳了两声,这次,手帕上的血少了些。他盯着考绿君:你知道这样做,你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考绿君平静地说,但系统不会得罪人。系统只遵循规律。
什么规律?
生者不生,死者不死。
皋田仕皱眉:什么意思?
这是《道德经》的话,考绿君难得地笑了笑,用在系统里,意思是:不该生的节点,要砍掉;不该死的节点,要激活。比如,黄卫华手里的资金审批权,就是该的节点。它阻碍了物流、人流、信息流。
你敢动黄卫华?皋田仕来了兴趣。
不是动他,是激活他。考绿君调出另一个界面,看,这是资金网络。我把它从黄处长的树状结构,变成了网状结构。每个关键路径上的节点,都有小额资金应急权。比如秦刚,可以批准五千元以下的现场整改费用,不用经过黄卫华。
黄卫华会疯的。
他不会。考绿君自信地说,因此,同时,我把他的考核指标,从节约资金改成了资金周转率。他卡得越死,周转率越低,考核分越低。他放开手脚,考核分反而高。
皋田仕盯着屏幕,眼睛越来越亮。他突然问:考绿君,你折腾这些,到底图什么?
考绿君沉默很久,久到PC-1500的屏幕保护程序都启动了。他才缓缓开口:我赤峰咨询时,CFS棉纺厂工地看到楼板的坍塌。不是技术不行,是管理太乱。一个调度命令,从经理到工人,要经过十七个人签字,三十七道环节,等命令到了,楼板也坍塌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火:我就想,能不能让命令快一点,让失误少一点,让工人流汗别白流。后来我研究统筹法,研究网络计划技术,研究系统工程,发现这不是人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系统不改,换多少经理都没用。
所以你盯上了我这把老骨头?
我盯上了这块钢铁的田。考绿君第一次提高了音量,皋经理,我不想再听到CFS建筑工程公司,楼板坍塌时的哭声。
皋田仕盯着他,突然伸出手:把那个血压计留下。我配合你。
谢谢。
别谢我。皋田仕摆摆手,谢你这块料。不过考绿君,你记住,系统能算人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