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考绿君动了。
他并没有多看邓副院长或者耿科长一眼,仿佛他们和身后冰冷的灰色墙壁并无差别。
他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目光穿过了横亘在前面的两人,如同他们只是空气构成的虚影,牢牢钉在急诊处置室那扇紧闭的浅绿色铁皮门上。
门上方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忙碌晃动的人影和仪器冷冽的光芒。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右手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目标明确地伸向那扇门——那是他的工程师倒下的地方,是他此刻唯一关心的坐标点。
至于那份被递到面前的纸单……它此刻并不存在,至少在他的视野里不存在。动作流畅,意志坚如铁壁。
耿科长的反应快得像受惊的蛇。那只捏着单据的手闪电般向前一递,如同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考绿君伸出的去路。
他的手臂绷紧,灰色的袖管下显出力量。
“考主任!”耿科长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如同淬火的钢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瞬间压下了周遭隐约的呻吟和哭声,“签了字再去!原则就是原则!”他瘦削的颊骨上的肌肉如同石刻般紧紧绷起,牙关咬合的位置清晰可见。
僵持在急诊室门口。邓副院长下意识地挪开了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靳琳发出一声细微如幼兽的呜咽,捂住了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走廊尽头的急诊值班台旁,一个探头出来观察情形的年轻实习护士,立刻被里面的老护士一把拽了回去,半掩的门猛地合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耿科长那句如铁铸般的话语里。
那份印着冰冷“事故备案单”字样的纸单,悬在考绿君和急诊室的绿色铁皮门之间,如同一道判决的闸门。
考绿君的目光终于从那扇门移开,落在了耿科长那张绷紧如同刀锋的脸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不再只是焦急,更燃起一层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少时习武磨砺出的沉稳气息在压力下反而愈加内敛凝聚。
“耿科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剔除了情绪,只剩下事实的逻辑棱角,穿透了急诊大厅浑浊的空气:
“现在躺在里面的,是BY建设公司企管办计算中心的工程师,王如嵩。他是宝钢第一批访美归来的计算机专家,BY建设上等级项目计算机主控部分的核心支撑人员之一。他倒下不是为私,恰恰是在执行系统测试任务返回途中。”
他微微停顿,让这份量的信息砸在冰冷的程序壁垒上,
“此刻的首要责任,是救回这个人!救回BY公司、宝钢BY都损失不起的国家技术骨干!至于后续责任划分……”
考绿君的语调陡然变得更冷,目光锐利地直视耿科长毫不退缩的眼睛,同时也将一旁欲言又止的邓副院长纳入了无形的逼视范围:
“……在抢救行为面前,任何企图以程序拖延、设置障碍的做法,”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砸出来,
“本身就是在渎职!在制造更重大的人道与组织损失!这个责任,你们想清楚了由谁来承担吗?”
话语如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僵硬的制度石墙上。
邓副院长喉头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原本撇开的视线又迅速垂下去,落在了满是磨损痕迹的水磨石地面上,仿佛那微小的划痕里有什么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