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轨世界的门缝
1990年1月,上海宝钢厂区。
朔风卷着黄浦江的湿冷撞上BY建设公司厚重的窗玻璃,室内蒸腾的却是能将人烤干的焦躁。
企管办主任仰琪钧把一封刚翻译完的英文传真“啪”地拍在会议桌上,纸张的脆响打断了角落里施工副经理秦刚的低声咆哮。
一屋子人目光全钉在那几个刺目的单词上——Bechtel、For、KawasakiSteel。(贝克特尔-美国公司,福陆-美国公司,川崎制铁-日本公司)这些国际巨头名字像冰冷的钢钉,扎进在场每个“国家主人翁”的心里。
“人家的施工管理报告,”仰琪钧的声音平静得像淬过火的刃,压过窗外的北风,“三个月前就送到了宝钢日方管理部。我们在座的各位,”
他眼风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到今天才算是正式‘路过’。”
施工处长荪敏献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
“仰主任!话里有话啊!设备是人家的,标准是人家的,他们不给我们看,怪我们手脚慢?‘路过’?这词用得轻巧!我们是在自己的地皮上替人打工呢!”
“打工又怎样?打不好才叫丢人!”秦刚霍然起身,烟盒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团废铝箔:
“争的是一口气!国家给了宝钢多大支持?一期干完了,二期就要我们趴着看人脸色?特级企业!拿不到这块硬牌子,宝钢二期以后的外包大单,我们连门槛都摸不到!”
角落里传来“笃”的一声轻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稳定。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地追过去——考绿君手里那台PC-1500袖珍计算机的塑料外壳,被他粗糙的拇指摁出了一道浅痕。
他桌上摊开着企管办刚印发的《工业企业升级标准(修订稿)》,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旁放着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气要争,门要进。”考绿君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点进沸油:
“施工处兄弟们在现场流汗,没错。但荪处长,只靠手勤能啃动‘国际标准’这块钢锭吗?”
考绿君扬了扬草稿纸:“看看去年我们签的日本新日铁项目附加条款——施工偏差按国际公差标准严控5毫,‘意外停工时间’超过计划0.5%,日方就要索赔!这0.5%,是精确到秒的掐表计算!‘惯例’和‘人情’在这套体系面前,价值为零。”
荪敏献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没挤出话。
质量处长谌彬隆摸着保温杯,幽幽叹口气:“考工啊,别太钻牛角尖。国情不同嘛!按文件要求把硬件指标弄漂亮,把省优国优牌子挂够,特级企业自然到手……”
“老谌!”总工程师陈默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撂在桌上:
“一期热轧线调试,德方工程师因为咱们一个工人按国内习惯调整了误差超标的齿轮垫片——仅仅是垫片而已!——直接让整条线停工三天!那份停工损失索赔单你没签字?那种屈辱你忘了?”
陈默花白的鬓角微微抽动,“‘国情’?国际工程的‘情’,就认白纸黑字的合同和标准!一丝折扣没有!”
工会周大姐一拍桌子:“都别光盯着洋人!一线工人怎么办?这套什么国际管理体系,精细到每一个螺丝钉几点几分该被拧紧!要的不是力气,是能看懂英文图纸的脑袋瓜!”
她目光灼灼盯着考绿君,“你说的那个标准,要求越高,设备越先进,需要的人就越少!下岗、分流,说得容易!这些都是几十年风里雨里滚过来的老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