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没有回头,他透过布满灰尘的后窗,看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身影,看着那片他曾用雷霆手段和全部心血守护过的土地,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夜,枪声与井水声交替,死亡与新生共存。
他的手沾过血,他的心熬过油,但他也确实,从旱魔口中,抢回了无数生命和希望。
这份沉重与慰藉,将伴随他一生。
当天下午,游方在兰州登上了飞往四九城的军用运输机。
夜幕降临时,飞机落地。
没有停留,他被一辆黑色轿车直接接走,驶入夜色中的四九城。
他被引领着,穿过几重门廊,走进一间灯火柔和,陈设简朴的书房,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
那位老人就坐在书案后的扶手椅上,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眼睛闭着,手里轻轻握着一卷似乎常被摩挲的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是小游同志来了吧?坐,快坐。”老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游方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他看着老人紧闭的双眼和苍老的面容,想到陇中大地上那些重获生机的面孔,鼻尖猛地一酸。
“首长……”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我来向您汇报陇中的情况。”
“好,你慢慢说,我听着。”老人微微颔首,神情专注,仿佛能用耳朵“看”到他汇报的一切。
游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最初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讲到如何稳定人心、调运粮食、组织打井。
从基层的涣散与腐败,讲到不得不用的雷霆手段。
从深秋的第一场小雨,讲到如今井水复涌、冬麦下种、秩序渐复……他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困难,也没有夸大成绩,只是将那片土地上发生的生死蜕变,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这位闭目倾听的老人面前。
老人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当听到最艰难的时期,他的眉头会微微蹙起。
当听到局面打开、民生渐复时,他的嘴角会露出欣慰的弧度。
“……现在,基本的秩序已经恢复,生产自救也开展起来了。老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了。”游方最后总结道,声音依然有些发颤。
“恢复了就好啊……”老人轻声重复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副重担。
“恢复了就好啊,老百姓能活下去,安定下来,比什么都强。
小游同志,你……和在前线的同志们,辛苦了。”
这时,老人摸索着,想要站起身,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搀扶。
老人站定,面朝游方声音的方向,似乎想“看”他一眼。
他带着些许遗憾,温和地笑了笑,“可惜了……我记得,小游同志,你最爱书法。往年啊,我还能给你写几个字,如今这眼睛……不中用咯,写不了啦。”
游方心头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急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双依然温暖的手。
“首长!”他的声音哽咽而坚定,“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的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对我们这些在第一线工作的同志,就是最大的鼓励!比任何字画都珍贵!您保重好身体,我们……我们才有主心骨!”
老人轻轻拍了拍游方的手背,没有说话,只是那无声的拍抚中,蕴含着无尽的信任,托付与沧桑。
游方知道,这次汇报,不仅仅是对工作的陈述,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交接与传承。
他从这位眼疾心亮,心系百姓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穿越时代风雨,始终不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