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随机叫住几个社员,问他们。
“一天记多少工分?”
“自带干粮够不够吃?”
“对修这水渠有啥看法?”
回答若是支支吾吾或与上报材料明显不符,他转头便会让随行人员记下,回头彻查该公社的动员和组织情况。
有时是深夜,车辆悄然驶入某个被列为“扭亏试点”的县办小化肥厂。
他不去惊动厂革委会领导,而是直奔车间、仓库,甚至工人宿舍。
查看设备是否真的在运转,仓库原料与产品账目是否清晰,夜班工人精神状态如何,食堂的伙食怎样。
若发现机器锈蚀、管理混乱、工人怨气大的情况,第二天,该厂领导班子和工作组便会面临严厉质询。
更多时候,他的车就停在某个村口或县公社的交界处。
他会让李毅和孟解放留在车上,自己带着孙少安,像个普通干部一样步行进去,看庄稼长势,看供销社物资供应,甚至蹲在村头听老人们闲聊。
这种不带任何预先安排的“突然袭击”,往往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看到最本真的状态。
他的这种“抽冷子”视察,如同一把锋利的筛子。
第一类被筛掉的,是“官油子”和“糊弄匠”。
那些习惯于“兵马未动,汇报先行”,擅长搞形式主义、摆花架子的干部,在游方面前无所遁形。
一个县的文教组长,因为汇报学校复课情况天花乱坠,被游方随机抽查了两所偏远公社小学,发现教室漏雨,教师未归位后,当场被严厉批评,不久便被调整了岗位。
第二类被筛掉的,是畏难不前、毫无担当的“太平官”。
面对整顿亏损企业,推广新生产办法等硬任务,有些干部嘴上答应,实际能拖就拖,怕惹麻烦。
游方在检查一个“包产到组”试点大队时,发现大队干部因怕担风险,私下仍按老办法平均派工,导致社员积极性受挫。
他不仅严厉批评了该干部,更以此为例,在相关会议上强调。
“省委允许试错,但绝不允许不试不错、明哲保身!占着位置不干事不敢干事的,那就让位给想干事敢干事的人!”
第三类被筛掉的,是能力严重不匹配的干部。
有些同志人虽老实,但观念陈旧方法落后,面对新任务束手无策。
游方在视察一个水利工地时,发现现场组织混乱,效率低下,负责人满头大汗却理不清头绪。
他当场叫来更懂行的技术人员临时指挥,事后便建议调整了该负责人的职务,将其安排到更适合的岗位。
每一次这样的视察和处理,消息都不胫而走,在安云省的干部队伍中引起了持续而深远的震动,它传递出几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一工作重心在基层,评价标准看实效。搞文字游戏、表面文章再也行不通了。
二省委的决心是动真格的,容不得半点敷衍和懈怠。
三“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不再是一句空话。
这种高压下的“筛汰”机制,虽然让一些人不适应甚至心怀怨怼,却极大地涤荡了官场暮气,迫使整个体系不得不将注意力和资源真正聚焦到游方所推动的几项核心工作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