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小道中央,双臂仍指向东方。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右手抬起时,青藤顺着袖口滑出,缠在指尖,像一道活的锁链。它不再挣扎,也不再阻拦,只是贴着皮肤,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前方雾气忽然裂开。
一道人影从空中落下,由无数闪电交织而成,胸口嵌着半颗骷髅头。他未开口,雷光已在头顶凝聚成一张人脸——红衣宫装,发间缠满长丝,是孟婆的模样。
“你毁了我的棋子!”
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直接撞进识海。我耳中一震,膝盖微弯,却没有跪下。左手终于收回,五指张开又握紧。青藤猛然跃起,如鞭抽向雷霆。
雷部正神抬手,一道电蛇劈下,与青藤绞在一起。我没有躲。金手指发动,残音探入那团雷光深处。
画面闪现。
百年前,劫云翻滚,我持剑立于昆仑之巅。裴烬站在我对面,银甲覆霜,剑尖垂地。那时我不知他是自愿赴死,只当他背叛师门,要夺我飞升机缘。可就在剑光交错刹那,有一道低语贴着剑身爬上来:
“杀了他,你就是神……”
那声音来自天雷,正是眼前这具躯壳。
我睁眼,怒意上涌。青藤收紧,直逼雷部正神胸膛。他发出一声嘶吼,全身雷光暴涨,试图挣脱束缚。我咬牙不退,将金手指催到极致,强行撕开他的执念屏障。
雷霆炸裂。
碎片四溅,落地即灭。一股热流冲进识海,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一个声音响起,轻得像风吹过旧窗纸:
“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
我浑身僵住。
那是裴烬的遗言,不是临死前说的,是我后来在冰棺旁听见的。我以为那是幻觉,是心魔作祟,是思念成疾。可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真正的执念,藏在他化作雷泽镇压者那一刻,一直等到今天才被我听见。
右眼突然刺痛。
幽蓝卦象浮现,边缘渗出血丝。我抬手抹去,掌心沾红。识海翻腾,百万残音开始躁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同类的存在,纷纷朝着那个声音靠拢。它们在低语,在哭,在笑,在争抢那段记忆的碎片。
我站着没动。
雷部正神的身体开始崩解,雷光一寸寸熄灭。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声音变了,不再是威压,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清醒。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头颅碎成星点,散在风里。
天空的电光还在翻涌,像一张未织完的网。我抬头看,那些雷丝彼此缠绕,勾勒出无数面孔——有的似曾相识,有的从未见过。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眼神空洞却又沉重。
我忽然明白。
这里不止一个伪神。
千百年来,所有被选中渡劫之人,他们的劫雷都不是天道所赐,而是被植入的监视者。每一个成功飞升的人,或许根本不是突破了境界,而是被这些雷中执念同化,成了新的容器。
而我活了八百年,杀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残音,却从未怀疑过那一道落在我头顶的天雷。
是不是也说了谎?
青藤缓缓退回袖中,贴着小臂盘绕。我低头看手,指尖还在抖。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句“剑尖偏了三分”还在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