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打在脸上,我跪坐在祭坛中央。
剑插在身前,剑柄沾了血,握不住就用双膝夹住。刚才那一道光裂开时看到的画面还在脑中,那把未成形的剑悬在虚空中,九十九个符文围着它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把手按在眉心,朱砂痣发烫。识海里的残音开始动,像被什么牵引着,第一道是佛门超度者临终念的经文。它不响,只有一段低语,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闭眼,将这道声音推向识海深处那团光。
身体猛地一僵。
右手小指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我能感觉到一年寿命被抽走,不是痛,是一种空,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我没有停,继续引第二道残音——合欢宗主死前炼傀的咒言。
左耳后出现细裂纹,皮肤开始泛白。
第三道是第五世灵修陨落时的心魔哀嚎,第四道是第七世被背叛者的诅咒。一道接一道,残音如星河流转,在识海中汇成螺旋光柱。每融一道,身体就轻一分,呼吸慢一拍。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冰。
第九十道残音嵌入剑脊时,整把破壁剑轮廓初显。剑身浮现“破壁”二字的虚影,光很弱,但稳住了。我的左臂从肩到肘已经完全透明,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抹去。低头看胸口,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割肺。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正准备引第九十一道残音,祭坛突然震动。三枚骨钉中的第一枚自行崩裂,发出脆响。我抬头,看见阿绫睁开了眼。
她抬手结印,掌心迸出一道光。赤金与幽蓝交织,直冲天际。这股力量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落在正在成型的破壁剑上。剑身嗡鸣,符文加速旋转,原本即将溃散的光团重新凝聚。
我感到体内一阵暖流掠过,透明化的速度短暂停滞。
地面符文剧烈闪烁,原本潜伏在阵法中的红衣身影扭曲起来。她发出尖锐惨叫,形体如烟雾般被剑气撕扯。她想退,却被破壁剑散发出的气息压制,最后只能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我睁开眼,瞳孔边缘浮现金色纹路。这是寿元枯竭的征兆。低头看自己,右半边身子已近乎透明,能看见下方的符文在发光。我感知体内所剩寿元,不足二十年。
够不够集齐剩下的九道?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停。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闭眼,沉入识海。第九十一道残音开始松动,那是第三十七世游方道士临死前对天地发出的质问。它带着不甘,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清明。我将它抽出,缓缓推向剑胚。
身体又是一颤。
右腿膝盖以下开始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我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不是流血,也不是受伤,是整个人正在从这个世界褪去。我咬牙撑住,双手压住眉心,不让神识溃散。
第九十二道是第六十三世女刺客死前未说出口的遗言。她想告诉一个人她不是凶手,可没人听。这道残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它刺得很深。融入剑身时,我喉间涌上腥甜,吐不出,咽不下。
第九十三道是第十八世樵夫坠崖前的最后一声喘息。他只是个普通人,不该卷进来。他的执念很简单——想再看一眼山间的sunrise。这道音让我心头一紧,但我还是将它推了出去。
左脚趾开始消失。
我能感觉到鞋还在,可脚已经没了。这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身体变化。我低头看着,没有惊慌,也没有悲痛。我已经走过太多次生死边缘,这次不过是走得更远一点。
第九十四道是第九世盲眼琴师断弦时的叹息。他一生都在等一个人回来听他弹完最后一曲。这道残音带着遗憾,也带着温柔。它融入剑身时,我眼角有温热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第九十五道是第四十五世狱卒临终忏悔。他锁错了门,放出了不该放的人。这道音沉重如铁,压得我胸口发闷。我强行将它推进剑胚,结果一口血喷在剑身上,顺着符文往下流。
第九十六道是第二十九世渔妇溺亡前抓向岸边的手。她孩子还在等她回家做饭。这道残音极短,只有半句未说完的话:“锅……还热着。”我把它送进去时,右手腕彻底透明,连脉搏都看不见了。
第九十七道是第八世书生焚稿时的低笑。他写了一辈子文章,无人问津,最后自己烧了所有诗稿。这道音里没有怨恨,只有荒唐。它进入剑身时,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抽搐。
第九十八道是第七十九世守塔人死前点亮的最后一盏灯。他守着一座无人来的庙,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擦神像。这道音平静,却让我鼻尖发酸。我将它推出去,左肩以下完全透明,衣服直接贴在了符文上。
只剩最后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