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雨夜中不知疲倦地奔驰,穿过城市,掠过村镇,最终在凌晨三点,停在了邻市一家看起来普通、但安保显然不一般的酒店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灭,车内骤然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李辛瞪着窗外陌生的、泛着冷光的停车场指示牌,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孤零零、沾满泥水的粉色拖鞋,以及另一只光溜溜、冰凉凉的脚丫子,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再次涌上心头。她扭头,对着驾驶座上那个刚刚经历了逃亡、此刻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夜间兜风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
“喂!姓慕的!你看看我!我这副德行怎么下车?!光着脚走过去?还是你指望我用一只拖鞋表演金鸡独立,蹦进酒店大堂?!”她越想越气,大半夜的被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被迫参与什么狗屁“亡命天涯”,结果连双像样的鞋都没了!这都什么人间疾苦!
慕琛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她。惨白的脸色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味?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辛此刻堪称狼狈的造型——凌乱的粉毛,惊慌未褪又强装凶狠的小脸,沾了血迹和泥点的外套,以及那只无比醒目的、孤苦伶仃的拖鞋。他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有些低哑,却带着气死人的调侃:
“怎么?下个车就把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小爷’难住了?”他故意顿了顿,语气慵懒,“求我啊。求我,我可以考虑……帮你。”
“我求你个大头鬼!”李辛差点炸毛,指着他的鼻子(考虑到他受伤,手指没真戳上去),气得声音都抖了,“是你!是你大半夜像绑架一样把我掳出来的!你讲不讲道理?!我现在鞋都丢了一只!脚都快冻麻了!你还让我求你?!”
她越说越委屈,鼻尖都有点发酸。妈的,段瑾洛在就好了,肯定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家,哪用受这份罪!
慕琛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愤怒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诡异的满足。他没再接话,而是推开车门,忍着左臂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在李辛疑惑又警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伸出没受伤的右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受伤的左臂则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以一个略显别扭但足够稳固的姿势,将还在发懵的她,直接从车里抱了出来!
“啊!你干嘛?!”李辛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以防掉下去。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感瞬间将她包围。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和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也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你、你手臂不疼啊?!”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都忘了生气,只剩下担心。这人流了那么多血,还开车狂奔了大半夜,现在居然还能抱得动她?
慕琛没理她,抱着她,步伐沉稳地走向电梯。受伤的左臂虽然没用力,但牵扯到伤口,每走一步都带来一阵锐痛,额角的冷汗又渗了出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这女人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不该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摔下去吗?
刷卡,进电梯,上楼。整个过程,慕琛一言不发,李辛也不敢乱动,生怕加重他的负担。直到他抱着她走进一间宽敞的套房,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她“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弹性很好,李辛被颠得弹了一下,赶紧翻身坐起来,瞪着已经走到房间中央、正在打量环境的慕琛,没好气地说:“行了,地方到了,人也送到了。晚安,拜拜,麻烦您出去的时候把门给我带上,谢谢!”
慕琛闻言,缓缓转过身,挑眉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拜拜?你去哪?”
李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别告诉我,你就开了这一间房?”
慕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右手指了指自己包扎过、但纱布边缘又隐隐渗出血迹的左臂,语气是理直气壮的虚弱和理直气壮的无赖:“不然呢?我现在是伤员,需要人照顾。你,作为现场唯一的……同伙,不该负责吗?”
“同伙?!谁跟你是同伙!”李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我是被你劫持的!劫持!懂吗?还有,照顾你?我?慕大少爷,您看看我,像会照顾人的样子吗?我不给你伤上加伤就不错了!”
“会不会,试试才知道。”慕琛往后靠进沙发,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在房间明亮的灯光下,苍白憔悴,那股强撑的劲儿似乎松懈了一些,流露出真实的疲惫。“我累了。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点。”
看着他这副样子,李辛满肚子的抱怨和怒火,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还开了那么久的车……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踮着脚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凑近看了看他手臂的绷带。
血迹果然又洇开了一些。
她收敛了所有玩闹的心思,皱起眉,眼里是真实的担忧:“喂,你……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真的不用去医院吗?这样能行吗?”
慕琛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心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对他伤势的关切。他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目光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
“一点小意外。不碍事。一会会有医生过来处理。”
“医生?”李辛稍微松了口气,有医生就好。但她还是不解,“那你……你干嘛非要把我拽出来?就缺我这么一个小弟……呃,小妹,给你壮胆?还是你觉得多个人质,对方就不敢追了?”她实在想不通慕琛拉上她的理由。添乱还差不多。
慕琛重新看向她,目光深邃,反问道:“你说呢?”
李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脑子里飞快转动,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指着他:“你不会……就是纯看我这两天在家过得太舒服了,心里有点不平衡,故意拉我出来体验生活吧?!”
慕琛闻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顺着她的话,慢悠悠地反问:“如果是呢?”
“啊——!!!”李辛简直想尖叫,双手抱头,一副要疯的样子,“慕琛!我现在真想掐死你!!!”
看着她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慕琛觉得受伤带来的烦躁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不再逗她,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今晚的事,比较复杂。牵扯到一些……没清理干净的尾巴。”
李辛停下抓狂的动作,也认真起来:“你今晚……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暗算你?”既然已经被拖下水了,至少得知道自己在什么水里扑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