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那场短暂却劲爆的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在当事人离去后,仍在围观者心中荡漾了片刻。惊诧、好奇、揣测的目光交织,低语声嗡嗡响起。但很快,在主人巧妙的圆场和舒缓音乐的掩盖下,气氛又逐渐恢复了表面的融洽与松弛。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几位主角,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冷面阎王似的慕琛,刚才那眼神能冻死人;暴君一样直接抢人走的段瑾洛,更是惹不起;就连那位坐在轮椅上、始终未发一言的莫先生,能引得那两位如此失态,恐怕城府也深不可测。这瓜看着刺激,真要吃下去,怕不是要闹肚子。于是,聪明的人们很快转移了话题,将方才一幕当作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莫奕在段瑾洛助理恭敬却疏离的“照顾”下,直到他自己的司机和保镖匆匆赶来。他神色平静,对助理的致歉和解释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是被推着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段瑾洛和李辛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慕琛强压着心底翻腾的怒火和某种更为阴郁的情绪,与主人家草草寒暄了几句,便也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场。一坐进车里,他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瞬间碎裂,眼神阴鸷得吓人。好个段瑾洛!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用如此蛮横的方式把人抢走!这无异于当众扇他的耳光,彻底无视他的存在和……宣示。他紧紧攥着拳,骨节泛白。
而此刻,被段瑾洛强行带离宴会、塞进车里的李辛,一路挣扎无果,最终被他半抱半扛地弄回了他们曾经的家——那栋如今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充满回忆也充满伤痛的别墅。
段瑾洛几乎是踢开了主卧的门,几步走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床前,动作有些粗暴,却又在最后一刻泄了力般,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床中央。李辛被摔得晕头转向,还未坐稳,就见他猛地后退一步,然后——
“扑通!”
一声闷响。
李辛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段瑾洛……跪下了。
就那样直挺挺地,双膝着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就在她面前。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得让她瞬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从来只有别人仰望他的段瑾洛,竟然……跪下了?
“你……你干嘛?”李辛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或者两者皆有。她想下床,却被他伸手虚虚拦住。
“老婆,”段瑾洛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是连日寻找的疲惫,是恐慌失而复得的冲击,更是被巨大误会折磨的痛苦。他仰视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没有爱上别人。从来没有。”
“骗人!”李辛下意识地反驳,心脏却因为他这前所未见的姿态和话语,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眼中的痛楚,“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些天你的抗拒,你的疏离,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那不都是答案吗?段瑾洛,我李辛对你来说,是不是已经玩腻了?是不是?”
“不!不是!”段瑾洛急声否认,因为激动,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他跪行一步,想要靠近她,又怕吓到她,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老婆,是我……是我混蛋!是我自尊心作祟,是我不正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在作祟!我……我……”
他“我”了半天,那些难以启齿的、因为慕琛的存在和那个该死的视频而产生的嫉妒、不安、恐慌,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他不想提慕琛,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觊觎,更不想让她知道,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对她存了那样见不得光的心思。他怕玷污了她,也怕……让她对慕琛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关注或同情。
“你什么?你说啊!”李辛转回头,逼视着他,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段瑾洛,你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我一回来你就变了个人,你疏离,你冷淡,你为了谁跟人打架弄了一身伤回来?你告诉我啊!是不是为了你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水,段瑾洛只觉得心都被揪碎了。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但他眼中翻滚的激烈情绪更让她心惊。
“老婆,我跟你这么久,从始至终,只跟过你一个人!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你怎么能像那些不负责任的负心汉一样,说甩就把我甩了?你怎么能不要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委屈,是后怕,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是!我承认我混蛋!我承认我占有欲强到变态!我吃起醋来就不管不顾,只顾着自己心里那点别扭,忽略了你的感受,伤了你的心!可老婆,我爱你啊……我爱惨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走就走,一点消息都不留给我?怎么能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就真的打算不要我了?是不是打算躲我一辈子,再也不见我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他脸上的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刚才在宴会厅外可能挣扎时新添的),看起来狼狈又凄楚。那模样,比窦娥还冤,比孟姜女哭长城还凄惨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段总冷峻威严、运筹帷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