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几乎是“滚”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慕琛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还有指尖残留的触感,像电影回放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横跳。
“不是女人麻烦,是你这里缺了根弦。”
“我想做男人,跟你一样。”
“你连自己是个女人这件事都没搞清楚,怎么做男人?”
……
烦死了!乱死了!
李辛暴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因为养伤而长了些、但仍然堪称“爷们”的短发,冲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寸头(虽然长了些),因为之前的冒险和最近的“圈禁”没怎么打理,显得有些毛躁。身上穿着那套土了吧唧、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睡衣(自动屏蔽了那张被水打湿后更显精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皮肤白皙细腻、嘴唇嫣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魅惑众生”的脸)。就这造型,这气质,哪点跟“女人味”、“吸引力”沾边了?哪个男人看了能起色心?除非是慕琛那厮眼睛瞎了,或者……口味独特?
不对,等等。
李辛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纠结于外表,而是开始真正地、第一次,像个旁观者一样,剖开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分析。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慕琛面前,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放在了“兄弟”、“哥们”的位置上?是从雨夜里她拖着昏迷的他逃亡开始?还是从她握紧铁棍砸向歹徒、爆发出不属于这副身体的悍勇开始?抑或是更早,在她潜意识里,就把慕琛、陈星这样的人,划分到了“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性命相托”的同类范畴?而同类之间,是不分性别的,至少在她李辛的逻辑里是这样。
她对待慕琛的态度,和对待陈星,本质上似乎没有区别。可以互相调侃,可以并肩对敌,可以“有仇当场报”。她从未在慕琛面前,刻意展现过任何属于“女性”的特质,比如羞涩、依赖、示弱,或者那种欲拒还迎的暧昧。她在他面前,始终是那个横冲直撞、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脑回路清奇、行事风格“爷们”的李辛。
所以,慕琛为什么会……对她产生超越“兄弟”的兴趣?是因为她救了他?产生了吊桥效应?还是说,慕琛本身就有某种特殊癖好,就喜欢她这种“不像女人”的款?
这个想法让李辛一阵恶寒。但很快,她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段瑾洛。
她和段瑾洛之间呢?
李辛拧着眉头,开始仔细回溯。在段瑾洛面前,她似乎……也从未真正把自己放在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妻子”或者“女人”的位置上。
除了在床上——哦,那纯粹是生理构造决定的,她无法更改。可即便是那种最亲密的时候,她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并非被动承受的一方,相反,她往往更主动,更热衷于探索和给予,她享受看到段瑾洛因她而失控的模样,那让她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掌控感。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主导意味的“分享”和“征服”。
生活里更是如此。她会主动哄他,哪怕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先道歉安抚了再说;她会费心为他准备惊喜,看到他高兴,自己就开心;就算段瑾洛偶尔因为工作疏忽了她,或者约会时两手空空,她也从不觉得委屈或需要被补偿,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男人嘛,事业为重,她能理解。遇到危险和麻烦,她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向段瑾洛求助,而是自己想办法解决,甚至本能地想要隐瞒,怕连累他,怕他担心。就像当年戒毒,她选择一个人躲起来承受,也是因为不想让段瑾洛看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这是爱,是深情,是付出。可现在仔细一想,这哪里像一个沉浸在爱情里、需要被呵护、被宠爱的小女人?这分明就是一个……把爱人纳入羽翼之下、主动承担、默默付出、甚至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爷们”思维啊!
她把段瑾洛也当成了需要她保护、需要她哄着、需要她费心去维系关系的……“自己人”。在这段婚姻里,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放在了那个更为主动、更为“给予”的位置上。
“啊——”李辛痛苦地抱住了头,蹲在了浴室冰凉的地砖上。
这个认知,比刚才被慕琛“抓包”更让她混乱和崩溃。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
她喜欢和强大、强悍的男人相处,比如段瑾洛,比如慕琛,比如陈星。以前她以为这是慕强心理,现在她才恍然,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把这些男人当成了“同类”,是可以在精神上平等对话、甚至一较高下的“同类”。所以她不懂含蓄,不懂矜持,不懂那些女人惯用的、以退为进的小伎俩,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她就是一“爷们”,用不着那些。
可这副皮囊,又确确实实是女人。这带来了无数麻烦,比如现在,慕琛看她的眼神,显然不是看“哥们”的眼神。
那我这样的“货色”,到底算什么?李辛迷茫了。有着男性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却没有男性的生理构造和某些功能(比如“举”)……这岂不是像个……太监?不,比太监还惨,太监至少社会角色是明确的。她呢?不伦不类。
更进一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她对段瑾洛那种可以同生共死的执着和付出,真的就是爱情吗?还是说,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深刻的“兄弟义气”或者“过命交情”?毕竟,同生共死的事情,她跟陈星干过,跟慕琛也干过(虽然是被迫的)。她对段瑾洛的特殊感情,除了婚姻契约和肉体关系带来的绑定感,和与其他人的,本质上有区别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作为一个“人”,特别是作为一个“女人”,在情感世界里的坐标和定位。她怀疑的不是段瑾洛对她的爱(那份爱炽热、偏执、不容置疑),她怀疑的是自己——自己配得上这样浓烈纯粹的爱吗?自己能回报以同等纯粹的爱情吗?还是说,她给予段瑾洛的,只是一种混杂着责任、习惯、义气和肉体吸引的、扭曲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