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残缺的人，在怀疑自己是否具备“爱”的能力，是否值得被完整地爱。

李辛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审视过自己，也从未感到如此混乱和……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源于对自我认知的彻底颠覆和怀疑。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李辛就那样坐在浴室地砖上，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一个坚持“我就是我，管他男人女人”，另一个则在尖声质问“那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去爱？怎么被爱？”

直到晨光熹微，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李辛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想不通。

以她这颗被冒险和简单粗暴的“爷们”思维荼毒了的大脑，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对段瑾洛到底是什么感情，对慕琛那莫名其妙的“兴趣”又该如何定义。

但是，她有个“优点”——想不通的问题，绝不自己死磕。既然这恼人的思绪、这混乱的自我怀疑，是因这两个男人而起（一个用暧昧不清的态度撩拨了她缺的那根弦，一个用浓烈霸道的爱让她习惯了某种付出模式却从未深思），那干脆，就把问题丢给他们好了！

谁让他们智力比她高（大概），心思比她深（肯定），见识比她广（也许）呢？谁让这麻烦是他们惹出来的呢？

李辛几乎是跳了起来，冲到书桌前，打开慕琛给她配的那个只有基础功能的手机（幸好还有备忘录和邮件功能）。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像是要完成一项史诗级的论文，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没有指责任何人。她只是冷静地、近乎冷酷地，开始剖析自己。

从她对自己性别的模糊认知，到她在人际交往中（尤其是与段瑾洛、慕琛、陈星等人）不自觉采取的“主动方”、“保护者”姿态；从她对男女关系的理解偏差，到她对自己情感的怀疑——她对段瑾洛，到底是爱情，还是一种更深厚的、掺杂了其他因素的“义气”或“习惯”？她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一个有着女性身体的“爷们”？一个无法以纯粹女性身份去爱和被爱的“残次品”？

她写下了自己所有的困惑、迷茫、自我怀疑，甚至那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比喻（比如“太监”）。她没有美化自己，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将自己血淋淋地剖开，把那些混乱的、矛盾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全都摊在阳光下。

她只分析自己，不评判慕琛的行为是骚扰还是暧昧，因为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自己那些“兄弟式”的接近和回应，算不算一种无意识的“帮凶”。她也没有向段瑾洛隐瞒任何对自我情感的怀疑，因为她觉得，无论最终定义为何种感情，她对他付出的那些，都真诚而炙热，拿得出手，无愧于心。

这更像是一份冰冷而坦诚的“病例报告”，或者一份充满哲学思辨的“自我认知困境分析”。文字时而条理清晰，时而混乱跳跃，充满了纠结、痛苦、自嘲，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蛮横的坦诚。

洋洋洒洒，近万言。

当最后一个字打完，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李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这封名为“关于李辛此人存在形式及情感模式之困惑，望诸君献策”的长邮件，同时勾选了段瑾洛和慕琛的邮箱地址，按下了发送键。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心里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有种将炸弹亲手扔出去的、诡异的平静和……期待？

好了，问题扔出去了。

让那两个聪明绝顶（自认为）、搅乱她一池春水（虽然她自己本来就浑）的男人头疼去吧。

她李辛，不奉陪了。先补个觉再说。

至于这封邮件会引发怎样的海啸……那就不关她的事了。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她这个“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铃。

李辛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段瑾洛看到这封邮件，大概会气疯吧？慕琛看到……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管了，天塌下来，也等她睡醒再说。

而城市的两端，两个男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封注定会掀起惊涛骇浪的、来自他们共同关注的那个“小怪物”的、长达万言的、自我解剖与求救（？）信。

风暴，即将以另一种更猛烈、更直击灵魂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