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哀戚的橙红,又渐渐褪为冰冷的铁灰色。段瑾洛坐在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里,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中。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人潮熙攘,一切都与他此刻内心的死寂与狂乱格格不入。
一天了。
整整一天,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发了疯一样寻找李辛。手机定位在出城的高速路口附近失去了信号,显然是被人为屏蔽或丢弃了。交通监控只捕捉到她驾车驶离市区上高速的画面,之后便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无踪。各大酒店、机场、火车站,都没有符合她身份信息的记录。她常去的地方,可能投奔的朋友,甚至一些她曾经随口提过的、偏远的小镇……全都一无所获。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不是蒸发。是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力量,在刻意抹去她的痕迹,阻挡他的寻找。能做到这一点,且有动机这样做的……段瑾洛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个名字几乎要冲破牙关——慕琛!
只有他!只有那个阴魂不散、对李辛抱有变态占有欲的慕琛,才有能力、也必然会在他与李辛关系破裂的当口,横插一脚,将她藏起来,或者……带走。
一想到李辛此刻可能和慕琛在一起,可能正沉浸在慕琛虚伪的“温柔”或别有用心的“庇护”中,段瑾洛就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一种毁天灭地的暴戾和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尤其在亲眼看到她眼中那死寂的空洞之后,那种即将永远失去她的恐惧,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找不到她。慕琛显然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李辛的踪迹掩盖得严严实实。这种失去掌控、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让一贯运筹帷幄的段瑾洛发疯。
深夜,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因焦虑和愤怒而毫无睡意的身躯,回到了那栋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别墅。保姆早已休息,整栋房子死气沉沉,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一声声,敲打在空洞的心上。
他走过客厅,走过餐厅,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前。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走到这扇门前。自从那次激烈的争吵,自从李辛默默搬出主卧,住进这间客房,他就再没有踏足过这里。起初是刻意的冷漠和惩罚,后来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逃避——逃避面对她日渐苍白的脸色,逃避面对她眼中越来越浓的哀伤和小心翼翼,更逃避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日益滋长的、名为“后悔”的毒草。
此刻,这扇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开了两个原本应该亲密无间的人,也隔开了他高高在上的审判,和她默默承受的凌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了门。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黯淡的路灯光芒,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淡的、属于李辛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些许她惯用洗发水清冽气息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莫名带着一股萧索。
他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
柔和的顶灯亮起,瞬间驱散了黑暗,也将这间客房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段瑾洛眼前。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了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床,不是衣柜,不是任何家具。
而是墙。
正对着门口的那一整面墙,以及侧面靠床的部分墙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方形的小纸片,一张叠着一张,一层压着一层,像一片诡异而沉默的藤蔓,几乎覆盖了原本素雅的壁纸。有些贴得整齐,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墨迹已经有些暗淡,有些则明显是近期新贴上去的。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色彩斑斓的伤口,无声地蔓延,触目惊心。
段瑾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冻结在了血管里,四肢冰冷。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僵硬地、近乎惊恐地,看着那片便签墙。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了墙前。
那些便签纸上的字迹,他熟悉无比。是李辛的字,有些张扬随性,有些却写得工工整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而上面的内容……
段瑾洛的视线,落在了离他最近、也是最显眼位置的一张黄色便签上:
“2023.10.15晚餐时,我故意‘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他很快收回去了,指尖有点凉。下次注意。不能再耍这种小聪明试图接近了。他不喜欢。(画了一个沮丧的小脸)”
日期是三个月前。段瑾洛努力回忆,却完全想不起那天晚餐的细节,想不起自己是否有过那样一个收回手的动作。或许有,或许只是他无意识的避让……但落在她眼里,却成了一项需要被记录、被分析、被修正的“错误”。那“他不喜欢”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旁边一张浅蓝色的便签上:
“2023.11.02睡前,我鼓起勇气提出想让他陪我看会儿书,他说‘累了,早点睡’。可我们已经好久没有拥抱了。是要求太多了吗?以后要更懂事一点。不能打扰他休息。(后面用笔画了一个紧紧抱住自己的小人,小人脸上有水滴)”
十一月……那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他记得那天好像确实很累,一个跨国项目出了棘手的问题,他忙到深夜,回到卧室时,她似乎还没睡,靠在床头,眼神里有些期待。他说了什么?好像真的只是敷衍了一句“累了”。他甚至没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书,也没注意到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疲惫和烦躁里,粗暴地切断了她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她在失望之后,给自己的“判决”是——要更“懂事”。那滴眼泪,是画上去的,还是她写的时候,真的落下了?
段瑾洛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2023.11.20今天他回来时,我听到车声,像以前一样跑过去想迎他,喊了声‘老公’。他眉头好像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是跑过去的样子不符合他现在的‘审美’?不够端庄?还是……他其实不喜欢我再叫他‘老公’了?心里有点堵。下次试试走慢一点,脚步轻一点。‘老公’……(这两个字被涂掉又重写,显得很用力)这个称呼,真的不想换。再试试叫得温柔一点,如果他还不喜欢……(后面没有写完,用省略号代替)”
这张便签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段瑾洛盯着“老公”那两个被涂改过的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记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他满心烦躁地回到家,看到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过来,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慕琛,想起了那些猜忌,一股无名的邪火涌上心头,或许表情确实冷了一下……可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他自己都可能未曾留意的细微表情,会让她如此辗转反侧,甚至开始怀疑一个称呼的正当性。那声“老公”,曾经是她带着笑、带着狡黠、带着满满依赖唤他的方式,如今却成了她需要反复练习、小心翼翼揣测他心意的、战战兢兢的试探。
“2023.12.05下雨了,打雷。有点害怕,其实也不是很怕,就是……想他了。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但背景音很吵,他好像说了句‘在忙,待会说’,然后就挂了。嗯,他在工作,不能打扰。下次记住,他上班时间,不要打电话,不要发信息,除非有急事。想念……不是急事。(画了一个被雨淋湿、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十二月……那场冬雨他记得,雨很大。他当时在和一个难缠的客户周旋,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手机震动,他看到是她的号码,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快速说了句“在忙”就挂了。他甚至没听清她那边是否有雷声,没在意她声音里是否有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她在被挂断电话后,给自己的“告诫”是——想念,不是急事。所以,连表达想念,都成了需要被克制、被审判的“错误”。
“2024.01.10今天他回来得很晚,应该快十二点了。我在沙发上等他,不小心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醒来时已经在床上,身上盖了毯子。是他抱我回房的吗?还是我自己梦游了?下次不能这样,一定要保持清醒等他回来。睡着等,没有意义。(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半梦半醒间写的)”
一月……他确实有几天应酬到很晚。有一次回来,确实看到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他当时……做了什么?好像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烦躁?是无奈?还是……一丝极淡的心疼?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最终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抱她,只是拿了一条毯子,有些粗鲁地盖在她身上,然后便独自回了主卧。而她,在混沌的睡眠中,还在纠结是“他抱的”还是“自己梦游”,并告诫自己“睡着等,没有意义”。等待本身,在她看来,已经成了一种需要保持清醒、才能体现“价值”的仪式。
“2024.01.25晚餐时,我全程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吃饭,甚至没怎么夹菜。他好像……多看了我几眼?虽然眼神还是没什么温度,但次数多了。嗯,他喜欢安静的。以后要保持。(画了一个嘴巴上贴着封条的小人)”
“2024.02.14情人节。他晚上没有应酬,居然在家。我们一起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虽然他在沙发那头,离我有一米远,全程也没什么交流。但只要他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这是奖励吗?对我这段时间‘乖巧’的奖励?如果是,那我会继续保持。(字迹在这里变得工整许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