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那句平静无波的“玩得开心吗,老婆”,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李辛身上,让她从脚底板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她太了解段瑾洛了。这个男人,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平静。像现在这样,语气听不出波澜,眼神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那才是真的动了怒,而且这怒意,还憋着一股劲,等着“有理有据”地发作。
李辛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是啊,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段瑾洛会不知道?这个掌控欲强到变态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对她“散养”?恐怕从她踏出家门,不,甚至从她和慕瑾儿“偶遇”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包括她在酒吧舞池里被慕瑾儿拉着跳舞时的僵硬,包括她面对慕瑾儿靠近时的呆愣,包括那句石破天惊的“哥哥我喜欢你”,包括她当时那副被雷劈中、三观震碎的蠢样……甚至,很可能连慕琛突然出现,把她“救”走,然后送她回来的全过程,他都一清二楚。
手下人发来的照片或者视频,此刻大概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记录着她所有的窘迫、无措,以及……那该死的、对一个小姑娘的“纯情”反应。段瑾洛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给她上一课——看,这就是你掉以轻心的后果。你以为的天真烂漫,可能内里藏着你看不懂的算计和危险。
李辛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监视的不快,有被“抓包”的难堪,有对自己今晚愚蠢表现的深深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委屈。她也后怕,也懵,也觉得自己蠢透了,可段瑾洛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这种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她觉得格外憋闷。
但奇怪的是,当她抬眼对上段瑾洛那双深邃的、压抑着风暴的眼眸时,心底那股莫名的、想要依赖、想要靠近、甚至想要……寻求庇护的情绪,却又悄然滋生。仿佛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盔甲都可以卸下,所有的脆弱都可以被看见,即使随之而来的是雷霆怒火,也好过独自面对外面那些光怪陆离、让她无所适从的“危险”。
“段瑾洛。”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示弱的依赖。
然后,在段瑾洛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解释,或者硬着头皮顶撞,而是绕过他,径直走进了书房。
段瑾洛挑了挑眉,没有阻拦,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他家这位“李小爷”,虽然平时虎了吧唧,但在某些方面,出人意料的“懂事”,或者说,是懂得“审时度势”。
几分钟后,李辛出来了。她换掉了外出的衣服,只穿了一条及膝的居家棉质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瓷白的肌肤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手里拿着一个……键盘。就是那种普通的、黑色的、敲起来啪啪响的电脑键盘。
她走到段瑾洛面前不远处,把键盘往光洁的地板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在段瑾洛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她直挺挺地、毫不犹豫地,跪了上去。
膝盖接触坚硬键帽的触感有些疼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大义凛然”的认真和决绝。她看着段瑾洛,眼神清澈,语气干脆:
“老公,我错了,我认罚。”
段瑾洛:“……”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李辛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仪式感”的认错方式给震住了。他知道她可能会认错,可能会服软,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式。跪键盘?这都什么年代了?而且,两条光溜溜的腿跪在冰冷坚硬的键盘上……段瑾洛的太阳穴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微微仰着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和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她没辩解,没推诿,没找任何借口,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跪下,承认错误,等待“惩罚”。
这副样子,像极了知道自己闯了祸、主动把“作案工具”交出来、然后梗着脖子等待家长处置的、倔强又带着点傻气的孩子。
段瑾洛心里那股翻腾的怒意和郁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又无奈的复杂情绪。他气她没心没肺,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还被人撩得面红耳赤(虽然对象是女的,但这更让他憋闷);他笑她明明是个能扛能打、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小爷”,偏偏在这种事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还搞出“跪键盘”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认错仪式”;他心疼她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膝盖不疼吗?不凉吗?他无奈,无论他再怎么想护着她,教她,她似乎总有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和处理这些糟心事,哪怕这种方式看起来笨拙又……有点可爱。
他太了解她了。他懂她骨子里那点属于“直男”的、简单到近乎单细胞的思维模式。她大概根本没意识到慕瑾儿那种“甜美无辜”背后可能隐藏的复杂和危险,也未必真的对慕瑾儿有什么超出“可爱”之外的想法。她那副呆愣、手足无措的模样,更像是一个从未处理过类似状况的、感情经验匮乏的“直男”,突然被一个甜美系、攻势猛烈、且完全出乎意料的异性(?)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是一种对未知状况的本能懵圈,一种对自己“异常”反应的困惑和羞耻,而非什么心动的信号。
慕瑾儿那种类型,确实是李辛这种“直男”灵魂的劫数。简单,直接,甜美,主动,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害感和亲近感,让人很难生出恶感,甚至容易卸下防备。李辛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和面对异性(?)示好时的笨拙,在慕瑾儿面前,被无限放大,以至于闹出了今晚这场乌龙。
想通了这些,段瑾洛心底最后那点郁结也消散了。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错了就是错了,不长记性,下次还会吃亏。而且,一想到她当时那副被人“调戏”了还懵懵懂懂的样子,段总心里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他的人,怎么能被别人(无论男女!)碰?!还差点被亲了!光是想想,他就想杀人。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键盘上的李辛。她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倔强模样。
“老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