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像是被墨汁浸透的锦缎,密不透风地裹着天地。
月光挣扎着从云缝里挤出来,刚触到地面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坟包间的野草上,泛着青白的冷光。风卷着纸钱灰打旋,呜咽声里裹着些细碎的哭腔,像是埋在地下的魂灵正顺着草缝往外爬。
灵心道长踏在枯黄的草叶上,足尖点过之处,草叶上的白霜簌簌发抖,却沾不上半分阴气——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常年修行积攒的正阳之气,将周遭的阴煞逼退三尺。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腥甜就越重。不是血腥,是带着腐朽气的甜,像熟透了的果子烂在泥里,黏腻得让人喉头发紧。
终于,在乱葬岗最中心那片空地上,他看见了那棵老榆树。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月亮。最粗的那根树杈上,绑着个小小的身影,粉布褂子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像朵被冻蔫的花。
是清清。
灵心道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个起落掠到树下,仰头细看——小女娃被粗麻绳捆在树杈上,双臂展开,像只折了翼的蝴蝶。她的脑袋歪在肩头,小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却泛着青紫,眼睫上凝着层白霜,显然已经昏迷许久。麻绳勒进她幼嫩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紫的痕,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看得人心头发紧。
“至阴之体……”道长低低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老榆树的树干。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朱砂混着黑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树根处埋着七根黑木钉,钉头露出地面半寸,每根钉子上都缠着一缕孩童的头发,发丝在阴风中微微蠕动,像是有了生命。树底下摆着个三足铜鼎,鼎里燃着黑色的香,烟柱笔直地钻进树洞里,那树洞黑黢黢的,像只窥伺的眼。
“三阴噬魂阵的阵眼,竟是这棵阴木。”道长心头雪亮,“用至阴之体献祭阴木,引动清溪河的死水、乱葬岗的尸气、老槐树的灵韵,三股阴煞汇于此处,这是要强行催阵啊!”
他不敢耽搁,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烟般纵上树杈。桃木剑在掌中翻转,剑刃带起一阵暖风,“唰”地斩断了捆着清清的麻绳。入手处一片冰凉,小女娃轻得像片羽毛,他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左手托着她的背,右手探向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细若游丝。
跃下树时,他特意用道袍下摆护住清清的头,落地时足尖在草地上碾出半寸深的坑,卸去了所有冲力。将孩子小心地放在榆树背风处,让她靠着树干坐好,他蹲下身,食指搭在她的腕脉上。脉象细弱如蛛丝,还算平稳,只是阴气侵体太甚,阻塞了气血运行。
“还好,只是昏迷。”道长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张赤阳符。符纸是用朱砂混着雄鸡血画的,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指尖蘸了点舌尖血,在符上快速补了道引气诀,然后将符纸轻轻贴在清清的眉心。符纸遇热,瞬间化作一缕金烟钻进她的额头,小女娃的睫毛颤了颤,眉心的青黑淡了些。
做完这些,灵心道长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老榆树。树干上的符咒还在隐隐发光,随着阴风的吹动,朱砂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在树皮上缓缓游走,留下蜿蜒的血痕。树根处的黑木钉上,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三足鼎里的黑香烧得极快,火星“噼啪”爆开,烟柱越来越浓,像条黑龙盘绕着树干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