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笔天文数字,她怎么开得了口?就算把她自己卖了,也抵不上零头。
该说蒋家人骨子里总还留着一点体面么?除了蒋鹏飞这个例外,其余的人,好歹没把脸面彻底丢尽。
“情形你们也瞧见了,”
周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百八十万眼下肯定拿不出。
但也不能叫几位白跑一趟——我去取二十万,诸位今日便先回吧。”
领头那个叫金彪的汉子立刻摇头:“不成!少一个子儿,咱们今天就不走了。”
“那就一起等着。”
周彦并不退让,语气平淡,“看蒋鹏飞会不会回来。”
说罢他引着蒋南孙和老太太往餐桌旁坐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金彪噎住了。
他本是想讨价还价,二十万太少,总该往上添些。
干这行久了,他早学会见好就收,没指望头一天就能全数讨回。
哪料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
看着桌前低声说话的三人,金彪抓了抓头皮,半晌才瓮声瓮气开口:“兄弟,二十万……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就二十万。”
周彦抬眼,话说得干脆,“多一分也没有。
一个是老人家,一个还在读书,哪儿来的钱?我不过是个外人,能拿出这些已是情分。
这钱你要,我们现在就去取;不要,大家便耗着。”
金彪和几个同伙交换了眼色,终于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先拿二十万。”
十分钟后,银行取出的现金交到了金彪手里。
一行人脚步声渐远,宅子里重新静下来。
周彦推门返回时,蒋鹏飞正从里间匆匆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声音热切得有些发颤:
“小周!”
“小周,多谢了。”
蒋鹏飞紧紧攥住周彦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才那段时间里,他从母亲与女儿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暂时驱散了门外的风雨。
周彦任由他握着,脸上却寻不出一丝热络的痕迹,只余一片疏淡的平静。
对于蒋鹏飞,他心中实在难以升起半分认同。
无甚本事尚可体谅,可惹下祸端后,竟先将自己藏匿起来,任由家中女眷直面汹汹来者,待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才肯露面支吾解释……这般行径,实在算不得有担当。
蒋老太太素来重颜面,此刻将儿子对周彦的近乎讨好的姿态,以及周彦那不咸不淡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头一刺,未等周彦挣脱,便已上前,略显强硬地将蒋鹏飞拽到自己身侧。
“鹏飞,”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颤意,“你娘我一辈子讲个脸面。
你同我说实话,外头……究竟垒了多少债?今日这几个打发走了,明日、后日,可还会有别的人找上门来?”
蒋鹏飞目光游移,不敢与母亲对视,脸上红白交错,尽是愧怍。
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他才在母亲那灼灼的、混合着担忧与严厉的注视下,艰难地挤出话来:
“就这几日……怕是,怕是还会有人来。
妈,要不……要不我们先出去避几天风头?那些人,看着今天还算讲理,背地里的手段却多得很,防不胜防的。
等到夜里……”
话至此处,又没了下文。
他依旧试图回避那最关键的数字,幻想着一走了之,便能将倾颓的危局再遮掩片刻。
然而,周彦不打算给他继续含糊的机会。
“蒋叔,”
周彦开口,语调平稳却直接,“到底是多少数目?说出来,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对,爸,你说啊!”
蒋南孙立刻接口,眉宇间凝着焦灼。
刚返回不久的黛茵也轻轻点头,目光同样锁在丈夫身上。
蒋老太太更是不错眼地望着儿子。
“………”
蒋鹏飞嘴唇嚅动了几下,喉结滚动,却发不出成调的音节,像一尾离水的鱼。
“到底是多少啊!”
老太太见状,又急又气,抬手便往儿子胳膊上拍了一下,终究是心疼,力道放得轻飘飘。
蒋鹏飞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声音含糊得如同呓语:“大……大概,八位数吧……”
“八位数?!”
老太太眼前一黑,脚下踉跄,险些软倒。
“妈!”
蒋鹏飞慌忙扶住。
“怎么会……怎么会欠下这么多?”
黛茵的声音发紧,问出了老太太此刻无力追问的话。
蒋鹏飞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蚌壳模样,紧紧闭着嘴。
周彦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心底的不屑愈发浓重。
八位数?一千万是八位数,九千九百万也是八位数。
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想着玩弄字眼,模糊焦点么?
眼见蒋鹏飞又要以沉默遁形,周彦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回答了黛茵的疑问:
“怎么欠下的……想来,是以债养债,窟窿越滚越大了吧。”
蒋鹏飞倏地抬头,飞快地瞥了周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他对着妻子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残酷的推测。
他便是这样的性子。
自己捅出的天大的窟窿,总要等到山穷水尽,或是由旁人无情戳破,再无可退避时,才肯像拆解一道艰涩的谜题般,一点一点,吝啬地挤出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