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清光流转,映出一段简扼文字:
龙湾战败后,陈友谅于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率巨舰水师入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朱元璋察陈军船队首尾相连,机动不便,决意火攻。接战之初,遣徐达率部攻陈军前锋,挫其锐气。后朱元璋亲督水师,俟东北风起,遣死士驾轻舟载薪苇火药,迫近敌舰纵火。风急火烈,焚毁陈军巨舰数百,士卒焚溺死者无算。陈军大溃。双方于湖中对峙月余,陈军粮草日匮,士气萎靡。陈友谅率残部寻隙突围,于混战中为流矢贯目及颅而死。鄱阳湖一役毕,南方群雄再无能与朱元璋抗衡者,统一之势遂成。
文字沉静,无有渲染。然“火攻”、“巨舰”、“流矢贯目”、“对峙月余”诸词,已勾勒出一场决定江淮命运的水上鏖兵。万朝目光,霎时凝聚。
**秦,咸阳宫。**
始皇嬴政高踞帝座,目光扫过天幕。“水战,火攻。”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巨舰相连,自缚手足,取死之道。那陈友谅,败于龙湾,复纠众寻衅,不度德,不量力,该有此败。”
廷尉李斯出言:“陛下明鉴。观此役,胜败之机,一在阵势,二在天时。陈友谅列船连锁,虽云稳固,实则呆笨,予敌火攻可乘之隙。朱元璋善察敌弊,又能待东北风起而发,可谓善乘天时。然究其根本,陈友谅先败于龙湾,士气已挫,复躁进求战,心气已浮;朱元璋以逸待劳,守中有攻,心气沉稳。胜负之数,未战已定大半。”
将军王翦补充道:“陛下,水战之道,与陆战异。巨舰虽雄,无轻舟之灵便,则易为所乘。连锁之阵,抗风浪或可,御火攻实愚。朱元璋用徐达击其前锋,乃先挠其阵脚,乱其部署,此正兵;俟风起而纵火,此奇兵。正奇相合,陈友谅不败何待?后之对峙,困敌于湖,待其粮尽自溃,乃持重老成之策。陈友谅困兽犹斗,突围殒命,亦是必然。”
嬴政微微颔首:“水战陆战,其理一也。为将者,当知地利天时,察敌我情势,明进退之机。陈友谅徒恃船巨兵多,不明阵势之要,不晓天时之利,不败何为?传谕频阳侯(王翦)并各军将:日后演练水陆战法,当以此为戒,详究舟师阵型变化、水火攻防之宜。北御匈奴,虽多骑战,然江河之险,亦不可忽。”
顿了一下,他目光落在“流矢贯目及颅”数字上,嘴角微动:“一军之帅,亲冒矢石,固是勇武。然竟死于流矢,亦足见其窘迫狼狈,部伍已乱,护持不周。为帅者,勇当用于决断,非必陷阵擒杀。朱元璋彼时,想必不在矢石交集之最前线。”
**汉,高祖朝,长安未央宫前殿。**
刘邦乜斜着眼,看完了天幕,灌了一口酒,对左右道:“这朱元璋,有点意思。陈友谅那小子,听着就是个愣头青,仗着船大,摆开阵势让人烧,蠢得跟猪似的。”他抹了下嘴,“咱当年跟项羽那会儿,可没这么多花花绕。不过火攻这招,确实好使。当年在成皋,咱也没少用火。”
萧何沉吟道:“陛下,此役关键,确在火攻。然火攻之要,在借风势。朱元璋能‘俟东北风起’,非仅运气,恐是熟知当地天时水文。且其先用徐达击敌前锋,一则试探,二则牵制,使敌首尾难以兼顾,而后施以雷霆火攻,步骤井然。此非莽夫之勇,乃深谙韬略。”
张良静坐一旁,缓声道:“陈友谅之败,首在骄躁。龙湾新败,不思巩固根本、收拢人心,急于复仇,倾巢而出,已犯兵家大忌。入鄱阳湖,地利在朱否?其巨舰连锁,看似威猛,实则以己之短,授敌破绽。朱元璋能察此弊,静候风起,沉得住气。其后对峙月余,更显耐心。陈友谅粮尽突围,已成困兽,流矢殒命,亦属寻常。观此一役,可知为雄主者,当戒急用忍,明察善断。”
刘邦晃着酒爵:“子房说得对,得沉得住气。那陈友谅就是沉不住气。不过话说回来,朱元璋这小子,心够狠,手够黑。一把火烧掉几百条大船,得死多少人?啧啧。”他话锋一转,“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项羽坑秦卒二十万,不也那么回事?这朱元璋,能成事。”
陈平插言:“陛下,此役之后,朱元璋‘统一之势遂成’。可见南方争衡,此实决定性一战。犹如当年陛下与项羽决战垓下。一战定鼎,余者皆不足虑矣。”
刘邦点头:“是这个理。仗要打,就得找准这种要命的地方打,打赢了,后面就顺了。传令给周勃、灌婴他们,都看看,学学人家怎么抓机会,怎么放火。”
**三国,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战后不久,曹操所在。**
曹操立于江陵府署,遥望长江,脸色沉郁。天幕文字,他看得一字不落。当看到“火攻”二字时,他眼角猛地抽搐一下。
“巨舰……相连……东北风……火攻……”曹操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数月前赤壁之战的烈焰浓烟,仿佛再次扑面而来。周瑜、黄盖、东南风、连环船……与这天幕所叙,何其相似!
郭嘉已病逝,程昱、贾诩侍立左右,见丞相神色,皆屏息不言。
良久,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嘶哑:“又是一场火攻。陈友谅,蠢材!既知敌或有火攻之谋,竟仍将巨舰连锁?岂不知分散结寨,互为犄角?鄱阳湖非长江,水域或更狭窄,然机动之要,水战通则!”
程昱小心道:“丞相,陈友谅龙湾新败,急于求成,或存以势压人之心,以为船巨连锁,便可稳如磐石,步步为营。其弊与吾军当时……有类同之处。然朱元璋能精准抓住此弊,待风而发,其机断亦非常人。”
贾诩缓缓道:“关键在‘对峙月余’。火攻虽创敌甚重,然未能竟全功。朱元璋不因一时大胜而躁进,选择困敌于湖,断其粮道,耗其士气,此乃上策。陈友谅空有巨舰,困于湖中,粮秣不继,士卒离心,不败何待?最终突围殒命,实已山穷水尽。此役告诫后人,水战获胜,未必在焚船多少,而在能否控扼水道,制敌机先,使其庞大船队反成累赘。”
曹操默然,目光投向窗外浩荡江水。赤壁之败,刻骨铭心。天幕此战,宛如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却也让他从另一个败者身上,看到了相似的错误与不同的结局。朱元璋赢了,赢得彻底。自己却……他握紧了拳,复又松开。
“文和所言极是。水战之要,在控水道,在机动力,在补给线。船再大,无粮不战自溃。”曹操转过身,眼神恢复锐利,“传令于禁、毛玠等水军将领:仔细研读此天幕战例。我北军不习水战之弊,须竭力弥补。日后训练,不可只重船舰大小,更须精研阵法变化,水火防备,尤其要熟稔长江及各支流水文天候!再有如赤壁之失者,严惩不贷!”
**三国,东吴,孙权与周瑜、鲁肃等亦观天幕。**
周瑜面色略显苍白,赤壁战后他身体一直欠佳,然目光依旧湛然。看到天幕所示,他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火攻鄱阳湖……这朱元璋,用兵路数,倒与公瑾有几分暗合。”他对孙权道。
鲁肃道:“都督,确有其同。皆是以弱敌强,察敌阵之弊,借风火之威。然细节有别。陈友谅巨舰连锁,弊更甚于曹军连环。朱元璋先行前锋扰击,再伺机总攻,步骤分明。其后长期对峙,困敌湖中,尤显耐性。此非仅求一战胜负,乃志在彻底歼灭敌主力。观其过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孙权叹道:“朱元璋能成事,非侥幸。陈友谅兵力、船舰或更胜之,然败于谋略,败于急躁。公瑾赤壁一战,已为后世立下水战以弱胜强之典范。今观此鄱阳湖之役,可知此法后人亦深谙之,且运用愈发纯熟。水战之道,火攻之利,后世必更加重视。”
周瑜咳嗽两声,道:“主公,此役亦警示我等,纵有东风之便,火攻之利,若敌军主将谨慎,不露破绽,或船阵分散,戒备森严,则火攻难施。朱元璋胜在陈友谅自露破绽。日后我东吴水军,操练阵法,务必灵活多变,水火之备,须时刻不懈。巨舰可造,然绝不可效此连锁蠢行。轻舟走舸,穿梭配合,方是正理。”
吕蒙在旁,仔细观看天幕文字,若有所思。他日后白衣渡江、奇袭荆州,或许亦从此类战例中汲取了某些灵感。
**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与李靖、李积等武将,房玄龄、杜如晦等文臣共观天幕。李世民手指轻叩御案:“鄱阳湖,水战。李靖,你精于此道,且说说。”
李靖拱手:“陛下,此役可析为三层。其一,战前之势:陈友谅龙湾新败,挟愤而来,势大而心躁;朱元璋以逸待劳,势弱而心定。此心气之别。其二,战中之要:陈友谅巨舰连锁,犯水战大忌。水战利在机动,藉舟师之便,或分进合击,或迂回侧袭。连锁虽稳,失之灵动,且易遭火攻。朱元璋敏锐抓住此点,此眼光之利。其待风而发,把握战机,此决断之果。先以徐达扰击,再以火攻主力,此用兵之序。其三,战后之局:火攻大胜后,不急于追亡逐北,转而封锁湖口,长期对峙,待敌粮尽自乱,此谋略之深。陈友谅败局已定,突围身死,不过时间问题。朱元璋此战,可谓尽得水战之妙。”
李积补充:“陛下,火攻虽效,亦赖天时。‘东北风起’是此战关键节点。朱元璋能‘俟’之,非仅等待,必是预判天候,早有预备。此亦为将者必备之能。此外,承载薪苇火药迫近敌舰之‘死士’,非忠勇悍决之辈不可为。朱元璋麾下有此等敢死之士,亦见其平日统御之能。”
李世民颔首:“水、火、风、阵、时、势、人,诸要素汇聚,方成此决胜之役。朱元璋能将之把握运用至此,确为帅才。陈友谅空有巨舰大兵,而昧于大势,拙于应变,败亡乃其自取。”他转向房玄龄、杜如晦:“此役于史册当如何记?”
房玄龄道:“陛下,此役当为元明易代关键一战,类似陛下当年虎牢之战定鼎中原。史笔当着重其以寡击众、以弱胜强、一战定南方乾坤之战略意义。细节如火攻、对峙、流矢,皆需实录,以彰战争之残酷与胜负之机微。”
杜如晦道:“更可从此役窥见当时水军战法、舰船形制、江淮地理天候之一斑。后世研究水战史、军事技术史、元明史,此役皆不可绕过。”
李世民道:“善。传旨兵部、将作监:详研此役水战之法,尤其是巨舰与轻舟配合、火攻器具制作施用、水文天候观测等事,融入我朝水军操典及战船改进之中。四海虽安,舟师之备不可废。”
**宋,太祖朝,崇政殿。**
赵匡胤神色凝重。他本是后周宿将,以军功崛起,对战役细节尤为敏感。“陈友谅之败,首在阵型。”他对赵普及诸将道,“水战,船舰为基。巨舰固然有威慑之力,然全连一体,失却变化,便是死阵。朱元璋眼光毒辣,一眼看穿。这好比陆战之中,将重步兵结成密阵,固守或可,若遇骑兵袭扰、火矢抛射,或地形不利,则进退维谷。”
石守信道:“陛下所言极是。末将看,那朱元璋用徐达先攻其前锋,颇有讲究。好比两人角力,先探其虚,挠其不稳之处。陈军阵势连环,前锋受击,尾部难以速援,易生混乱。而后火攻借风,直捣中腹,一举瘫痪。”
王审琦道:“对峙月余,最显朱元璋耐心。若是一般将领,火攻得手,必挥军掩杀,恐敌有诈或困兽反噬。朱元璋却选择最稳妥之法,困之,耗之,待其力竭。此非有绝对把握控扼湖面、断绝外援不可为。可见其战前筹备、对鄱阳湖周边控制,已臻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