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从另一角度道:“陛下,此役亦可见人心向背。陈友谅倾巢而来,看似势大,然龙湾新败,内部未必稳固。鄱阳湖被困月余,粮草不继,士卒离心,最终溃败,恐非仅军事之失,亦是人君之失。朱元璋能得死士效命,将士用命,持久围困而不生乱,其人君之能,已显端倪。得人心者,终得天下。”
赵匡胤深以为然:“则平说到根本了。武力可定一时,人心方定长久。朱元璋能以弱胜强,非独赖战术精妙,更因彼时彼地,其政令、人心或已优于陈友谅。此等事,史笔往往不载,然实为决胜深层缘由。”他停顿一下,下令道:“传谕水军诸指挥使:仔细研习此战例,着重探讨水军阵型变化、水火攻防战术、长期水面对峙之补给与士气维持。我朝立国,北有契丹,将来恢复燕云,水陆并进之势或不可免,水战不可不精。”
**宋,高宗朝(南宋),临安皇宫。**
赵构与秦桧、张俊等臣子观天幕。气氛有些微妙。看到朱元璋以水师大败强敌,奠定南方统一之基,赵构眼神闪烁,不知想些什么。
张俊率先开口:“陛下,这朱元璋倒是善用水师。鄱阳湖之战,颇有当年周瑜赤壁之风。可见江淮之地,水军实为争衡之要。”
秦桧慢条斯理道:“确是精彩战例。然时移世易。朱元璋当时,群雄割据,无有北方强虏压境之虞,可全力经营南方,与陈友谅争衡。其水军之盛,亦因应江淮水网之地利。如今局势,大不相同。”话中暗指南宋面对金朝压力,水军主要用于江防,而非进取。
赵构不置可否,只道:“水战火攻之法,兵书早有记载。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朱元璋能成事,亦赖时势。传旨沿江制置使:水军操练,防火攻之备,列为重中之重。巨舰连锁之蠢行,断不可为。”
他内心或许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样是南方政权,朱元璋最终北伐成功,一统天下。而自己……他终止了这个念头,不愿深想。
**元,至正年间,大都皇宫。**
妥懽帖睦尔(元顺帝)与其朝臣观看天幕,气氛压抑沉闷。天幕所载,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叛乱!朱元璋,正是朝廷心腹大患之一!陈友谅亦是巨寇。如今二虎相争,一死一伤……不,是朱元璋大获全胜,尽收陈友谅之众!
有大臣颤声道:“陛下……这,这朱元璋,经此一战,南方恐无人能制了!其势愈炽,必觊觎中原!”
另一大臣道:“陈友谅空有巨舰大兵,竟如此不堪一击!若其胜出,或可与朱元璋两相消耗……”
也有武将愤然:“水战之道,岂能如此愚笨!陈友谅若分舰游击,何至于遭此大败?白白送了数十万兵马船舰与那朱逆!”
顺帝面色灰败。朝廷兵马屡次征剿不利,各地红巾军及割据势力此起彼伏。如今南方最强两股,竟以这种方式决出胜负,胜者将整合南方资源,对北方的威胁陡增数倍。天幕将此战事赤裸裸展现,无疑是在朝廷伤口上撒盐,更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够了!”顺帝烦躁地挥手打断朝臣议论,“天幕所示,乃已发生之事!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朱元璋势大之后可能之北伐!议一议两淮、河南布防!水战……水战……”他想起朝廷虽有水军,但多集中于运河及沿海,对于长江及其大型湖泊如鄱阳湖的水战能力,实无把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本人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上对自己当年战绩的叙述。殿下侍立的徐达、常遇春(若此时仍在)、李文忠、邓愈、汤和等当年参与或知晓此战的宿将,以及李善长、刘基等文臣,皆垂首肃立,无人敢轻易出声。天幕提及的,是皇帝的功业,也是敏感往事。
朱元璋的目光在“亲率水师,借东北风放火”和“流矢贯目及颅”上停留片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鄱阳湖上的硝烟与烈焰,将士的呐喊与哀嚎,箭矢掠空的尖啸,还有陈友谅那庞大的、燃烧的舰队。那一战,赢得并不轻松,对峙的数十个日夜,煎熬无比。最终,一箭定乾坤。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天幕记旧事,倒也简略。”听不出喜怒。
徐达出列,躬身道:“陛下神武天纵,鄱阳湖一役,实乃定鼎南方之关键。臣等不过奉陛下庙算,效力疆场。”他提及自己奉命攻击陈军前锋之事,语气平静,无丝毫居功之意。
刘基(伯温)道:“陛下当年察陈友谅巨舰连锁之弊,决意火攻,乃洞悉战机。待东北风起,更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契合天道。其后围而不歼,困敌湖中,待其自溃,尤显圣心仁厚,不欲多造杀伤。”这番话既赞朱元璋决断,又将其长期围困解释为“仁厚”,可谓巧妙。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仁厚?”他低语一声,随即道,“两军交战,你死我活,何谈仁厚。陈友谅不退,朕不得不战。彼若早降,何至身死族灭?鄱阳湖上,多少儿郎埋骨。”他话锋一转,“然此战之后,南方渐定,百姓少受征战之苦,亦是实事。”
李善长道:“陛下,此战彰显我军将士用命,陛下指挥若定。更可见天命所归,故有东风相助。当载入史册,昭示万世,以励后人。”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群臣:“你们都是跟随咱打天下的老人,都知道那一仗不容易。陈友谅兵多船大,咱当时是咬牙硬顶。赢,赢在将士敢死,赢在抓住了陈友谅的错处,赢在……老天爷给了那阵东风。”他停顿一下,“后世看这轻飘飘几行字,不知当时凶险。你们要记住,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如今四海升平,但武备不可松弛,水师尤要操练。当年能打赢鄱阳湖,靠的是上下一心,敢打敢拼。这份心气,不能丢了。”
“臣等谨记!”众臣齐声应道。
朱元璋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渐渐淡去的天幕清光。那段血与火的岁月,已成史书文字。而他所开创的王朝,正行驶在未知的航道上。殿中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清,康熙朝,乾清宫。**
玄烨与皇子、大臣观天幕。玄烨道:“朱元璋以水师火攻破陈友谅,此元明兴替关键一役。论者多赞其善抓战机,善借风火。然朕观之,其胜算早蕴于战前。”
皇子胤礽问:“皇阿玛所指是?”
玄烨道:“陈友谅弑主自立,性骄而寡谋。龙湾之败,不思敛众固本,反大举寻仇,已失进退之据。入鄱阳湖,地利不熟,竟将巨舰连锁,自弃机动,是谓不察地形,不明兵要。此二者,已注定其败局。朱元璋虽处弱势,然内部稳固,知人善任(徐达),又能纳士(刘基等),于江淮地理、天时水文必早有探究。故能静待其弊,一击制胜。可见战之胜负,往往决于庙堂,决于平素,非仅疆场一时之机变。”
大臣张玉书道:“皇上圣见,直指根本。朱元璋之胜,是军政整体之胜。陈友谅之败,是军政整体之败。鄱阳湖一战,不过将此优劣淋漓尽致展现于战场之上。其火攻之妙,对峙之稳,皆根植于此。”
皇子胤禛(雍正)沉声道:“儿臣留意其后‘对峙月余’。此最见朱元璋之耐心与全局掌控力。不因火攻大捷而冒进,避免可能之反噬;亦不松懈,牢牢困敌,断其补给。此非有强大后勤、严密组织、稳固后方不能为。陈友谅坐困愁城,粮尽士疲,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为帅者,当有此全局之念,持久之能。”
玄烨点头:“老四看得仔细。水战如此,陆战亦然。当年平定三藩、收台湾,皆需统筹全局,耐心周旋,非仅恃一战之勇。传旨兵部:将此战例连同今日所议,下发各省提督、总兵,令其结合本地水陆情势,讲求攻防之宜,尤须注重平日之军政整饬、地理勘察、天候预判。八旗水师操练,亦需加强,不可拘于旧例。”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历与纪昀、刘墉、阿桂等大臣观天幕。弘历道:“鄱阳湖之战,载在明史,今日天幕重现,仍觉惊心动魄。朱元璋以一隅抗强敌,终成帝业,固有天命,亦在人谋。”
纪昀道:“皇上,此役可称水战经典。后世兵家,凡论火攻、论水战、论以寡击众,必引此例。然臣以为,其更可深究者,在于朱元璋如何于战前营造胜势。其据应天,课农桑,兴屯田,揽贤才,练士卒,内部稳固,此乃能与陈友谅长期抗衡之根基。若无此根基,纵有火攻奇谋,亦难持久,更遑论其后对峙月余。”
阿桂身为武将,从战术层面补充:“陛下,此战亦可见水军器械之要。承载薪苇火药之轻舟,须迅捷隐蔽;引火之物,须猛烈难灭;死士须训练有素,操舟纵火技艺精湛。非平日精心筹备不可得。放火之后,主力如何跟进掩杀,亦需周密部署。朱元璋军执行得力,方能使火攻效果最大化。”
刘墉则道:“从史笔看,此段叙述简明扼要,时间、地点、人物、关键步骤(徐达击前锋、俟风火攻、对峙、突围殒命)、结果(统一南方)皆备,堪称史家笔法。然其中可咀嚼处甚多,如‘流矢贯目及颅’,一笔带过,却写尽陈友谅穷途末路之惨状,亦暗含天命归朱之意。”
弘历道:“诸卿所论皆当。此役可鉴者多矣。为君者,当知根基之重,谋定而后动;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察敌之隙,备器用,练死士;为史者,当知如何以简驭繁,寓褒贬于叙事。我朝八旗劲旅,陆战骁勇,水师亦需常加检视,不可偏废。传旨:令福建水师、广东水师,以鄱阳湖战役为鉴,详拟火攻攻防、舟师阵法之演练章程呈览。”
天幕清光,在万朝君臣各自不同的心境与议论中,渐渐暗淡,终至消失。鄱阳湖的烈焰与箭矢,陈友谅的溃败与死亡,朱元璋的崛起与统一,都已成为定格的历史画面。
然而,这一战例所引发关于水战战术、天时运用、将领素质、军政根基、乃至史笔书写的思考与讨论,却在各朝代的庙堂、军营、学府中持续发酵。它像一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至不同的时空维度,影响着后世对战争、权力与历史的认知。
秦朝更加强调水战训练与阵型研究;汉初君臣从中看到沉静与决断的重要性;三国时期的曹操与东吴众人,感受尤为复杂深刻;唐代将其纳入军事教材;宋代反思水军建设与人心向背;元代统治者感到刺骨寒意与无力;明代开国君臣重温峥嵘岁月,警惕守成之难;清代帝王则从中剖析军政根本,强调全局与耐心。
天幕无声,历史有声。每一次呈现,都是对过往的再现,也是对当下的映照与对未来的潜在塑造。鄱阳湖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关于那场战役的启示与警示,却穿越了时间的屏障,在万朝的天空下,留下了悠长的回响。各朝的史官,再次提笔,在各自的记录中,添上了这样一笔:“某日,天幕现前元末鄱阳湖朱陈决战事,上述下议,皆以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