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将一整瓶冰可乐泼在他脸上。
碳酸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那双永远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悲伤。
她说:“是你把辣椒酱倒进我水杯,我说‘你找死’,你笑着说‘我怕你不够辣’。”
那个画面在他脑中浮现,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甚至记起了自己当时欠揍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眼里闪过的狡黠。
那一刻,她的愤怒是真实的。
没有任务,没有立场,没有算计。
只有纯粹的情绪爆发。
他忽然明白,正是这份真实,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于是他弯腰捡起那瓶空瓶,指尖还沾着残余的糖浆。
他将它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我要用它祭旗。”他对叶知夏说。
“祭谁?”她问。
他沉默了许久,望向远处翻涌的劫云,声音低哑:“祭那些……我会忘掉的人。”
何其讽刺。
他为了不忘而挣扎,却又为了唤醒拯救世界的力量,亲手献祭了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中午十二点,叶知夏在大厦顶层给他看了全城的能量波动图。
猩红的蛛网代表着“暗影织网”的共振,那提升了百分之三百的频率,是地脉龙即将完全苏醒的咆哮。
她再问:“那瓶可乐,真能祭旗?”
他点头:“它承载的是最后一瞬的真实。当我不再是我时,至少还有这一口冰凉,提醒我曾被人恨过,也被爱过。”
下午三点,钟楼地渊。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钟魂的声音仿佛来自亘古:“地脉龙苏醒,需‘情念’为引——你心中最不愿失去的那个人,她的声音,能唤醒它。”
他闭上眼,识海中闪过七道身影。
苏晓的温柔笑声,像春日溪流;叶知夏的冰冷讥讽,如霜刃割面;还有陈默的沉默守护,阿九的疯癫忠义……
每一道身影,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都是他对抗遗忘的锚点。
可他,必须选择一个,最深刻,最滚烫的烙印,用它来唤醒沉睡的巨兽。
他选择了楚歌。
并非因为爱恨,而是因为那一刻,他脑中回荡的,是她泼完可乐后几乎微不可闻的那句话:
“你这破灶台……是我最爱的火……”
“破灶台”……那是高中实验室那次火灾后,她指着烧塌半边的房子骂他的话。
原来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预言了他的宿命——一个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人。
这句话点燃了他血脉中潜藏的银金羽火。
那一瞬间的共鸣,超越了所有情感。
于是他低语着重复那句话,将这份炽热的情念,通过自己的鲜血,灌入了“星陨弓”的裂隙。
地底深处,苍老的龙吟轰然回应。
橙色的温暖,冰凉的刺激,猩红的警告,最终都汇成了一声撕裂地渊的龙吟。
他用她们的记忆,换来了这头能与第九道雷劫抗衡的巨兽。
“收汁了。”林川的声音将苏晓从怔忡中拉回现实。
他关掉火,将一锅色泽诱人的番茄牛腩盛入汤碗,递给她。
“尝尝。记住这个味道。以后……自己做。”
这话说得像是一种告别。
苏晓没有接碗,只是红着眼圈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去哪里?”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将碗放在灶台上。他转身,走向厨房门口。
“别走!”苏晓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而冰冷的后背上,“求你,别走。”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浸湿他衣衫的温热泪水。
她的呼吸打在他肩胛骨上,带着哽咽的频率,像一首未完成的挽歌。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放在门框上的手微微收紧。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苏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松手。”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是折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然后,他拉开门。
“吱呀——”
木门开启的刹那,一阵裹挟着河腥与铁锈味的夜风猛然灌入,吹灭了灶台上最后一簇摇曳的火光。
光影交替的一瞬,窗外的世界骤然清晰:铅灰色的劫云压顶,紫电在云层深处蜿蜒游走,每一次明灭都像巨兽睁眼。
街道空无一人,广告牌闪烁着残缺的霓虹,十步之外,已是另一个时代——一个人类无法主宰生死的时代。
林川没有回头。
他将那个温暖的小馆厨房,那个跳动的灶火,和那个泪眼朦胧的女孩,一起关在了身后。
夜风猎猎,吹动他肩头的旧围巾,末端那三个绣字在暗光中若隐若现——
他抬头望向钟楼尖顶。
第九道雷劫的紫电轰然炸裂,照亮他脸上那道焦黑的疤痕,以及眼中重新燃起的银金色火焰。
那里,是他的刑场,也是他的祭坛。
而他,终于re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