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女人,走进了房间最深处,站在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供台前。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角落,她的身体……突然开始缩小!
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身上华美的和服层层堆叠,最终,站在供台前的,不再是那个身材高挑、气质美艳的“蕨姬”,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过于宽大衣物的小小女孩。
这诡异的一幕若被旁人看见,定然会吓得魂飞魄散。
但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才毫不在意。
只见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供台,动作熟练。然后,她找了一个熟悉的姿势,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供台上那尊……神态悲悯的石像。
“澪……澪……澪……”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就像是受伤幼兽的呜咽,她的脸紧紧贴在石像上。
“你怎么……还不来见我们……”
“我……我都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了……”
就在她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股情绪中时,她身后,那片被灯光拉得细长的影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呜呜呜呜~~”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
终于,那个刚才蠕动过的影子,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骨节分明、属于成年男性的手——猛地从她身后的那片影子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顶着杂乱头发的脑袋,从那片蠕动的黑影中缓缓探出。
再然后,是一双被凌乱刘海半掩着的、眼神看似懒散、深处却蕴藏着锐利锋芒的眼睛。
终于,那个脑袋连同整个身体,都从那个“女孩”的影子里完全挣脱了出来。
只见来人有着一副消瘦到近乎嶙峋的身体,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胎记的黑斑。
他微微弓着背,姿态放松却又给人一种随时准备扑杀的感觉。而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柄造型诡异、仿佛由血肉熔铸而成的镰刀。
“唔——”
那个人先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一阵“噼啪”的声音,然后他才将那双懒散中透着锐利的目光,投向供台的方向。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要你管!”
缩小的“蕨姬”——或者说,恢复了某种形态的梅——头也不回地呛声道,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诶——”那个从影子里冒出来的、满身黑斑的消瘦身影,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可是你吵到我睡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懒洋洋地晃到供台边,也学着梅的样子,动作熟练地爬了上去,然后在她旁边、紧挨着石像的另一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那柄骇人的镰刀的位置,确保它不会硌到自己,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要哭就安静点哭嘛……”他嘟囔着,声音含糊,像是又要睡过去,“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梅转过头,瞪着他——即使身体变小了,那双眼睛瞪起人来,依旧很有气势。
“要你管!还有,不准在这里睡觉!这是澪的地方!”
“哈?”男人半睁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澪才不在乎呢而且——”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梅气鼓鼓的脸颊。
“这里,明明也是‘我们’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也冰的不像是人。
梅拍开他的手,却没再反驳,只是重新将脸埋回石像,闷闷地说:
“澪……澪要是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会不会……会不会对我们失望……”
这件事,是梅这么多年来,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事情。
她和哥哥妓夫太郎,在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劫难过去之后,在某种特殊、甚至可以说是诅咒般的“机缘”之下……变成了鬼。
对!
就是那种,以人类血肉为食、见不得阳光、被世间一切所不容的……“鬼”!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妓夫太郎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但梅知道,哥哥听见了。
许久,她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在安静中缓缓响起:
“失望……吗。”
他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大概……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