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在烛火上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进铜盆里。谢允之盯着那点余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凝着霜。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过几遍,每转一遍,寒意就深一层。圣教抓走苏妙,真的只是为了血祭?还是说,苏妙本身就是那个“虎”,真正的“山”在别处?
京城来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北境……镇北侯刚打了胜仗,正是局势微妙的时候。圣教若真和北境有染,那这潭水就浑得超乎想象了。
“殿下。”陆文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陆文谦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探子回报,北边小路有大队车马痕迹,往野人谷方向去了。看车辙深度,载着重物。”
野人谷再往北,就是出南疆的隘口。圣教要转移?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幌子?
谢允之按了按手臂的伤处,蛊毒被药力暂时压着,但内力运转时总像隔着层纱,滞涩不畅。他需要时间逼毒,可时间恰恰是最缺的。
“韩震呢?”
“在点人,挑了二十个好手,随时能出发。”陆文谦顿了顿,“殿下,您真要亲自去?您的伤……”
“我不去。”谢允之打断他。
陆文谦一愣。
“你带韩震去野人谷,不用追太深,探清虚实就撤。”谢允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幅南疆简图,他用指尖点了点几个位置,“圣教若真和北境勾结,转移路线不会只有一条。东边的黑水河、西边的断魂崖,都可能。你派几队人,这三个方向都盯着。”
“那苏姑娘……”
“教主既然知道她是‘异魂’,就不会轻易杀她。血月之前,她都是安全的。”谢允之声音很稳,像在说服别人,也像在说服自己,“但圣教费这么大周折抓她,绝不只是为了一个祭品。她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或者说,威胁。
他想起了山洞里教主那双灰白的眼睛。那人看苏妙的眼神,不是看祭品的狂热,而是……评估,算计,像商贾看一件奇货。
“殿下是怀疑,圣教另有所图?”陆文谦皱眉。
“苏妙说过,教主告诉她,血月之夜天门开,她能‘回家’。”谢允之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若这话不全是骗局呢?若圣印真能打开时空壁障,那他们要的,恐怕不止是复活古神。”
陆文谦倒吸一口凉气:“穿梭时空?这……未免太匪夷所思。”
“圣教信奉的本就是匪夷所思之物。”谢允之走回桌边,摊开另一封信——是今早刚到的,来自京中安插在钦天监的暗桩。信上说,近来星象异动,紫微垣旁有客星犯境,主“异人现世,乾坤易位”。监正连夜进宫,至今未归。
异人。苏妙算不算异人?
他把信递给陆文谦:“京城也不太平。圣教的手,可能比我们想的伸得都长。”
陆文谦看完,脸色发白:“殿下,若真如此,苏姑娘她……”
“所以她更不能落在圣教手里。”谢允之眼神沉下去,“但我们不能硬抢。教主敢放我走,就是料定我会去救。野人谷、黑水河、断魂崖——三个方向,哪个是真?或者,全是假的。”
他需要找到那个真正的“山”。而找到山之前,他得确保自己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虎”。
“传令下去。”谢允之重新看向地图,“放出风声,说我重伤昏迷,无法理事,别庄戒严。让韩震的人马明早大张旗鼓往野人谷去,动静越大越好。你再暗中调一队人,不走大路,绕道苍云岭——我记得那里有个采药人的村子,消息灵通。”
“殿下的意思是……”
“圣教在南疆扎根多年,眼线遍布。我们一动,他们就会知道。”谢允之指尖划过苍云岭的位置,“但如果我‘重伤’,韩震又带走了精锐,别庄空虚,他们会怎么做?”
陆文谦眼睛一亮:“要么趁机偷袭别庄,要么……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所以你的任务不是追人,是‘演戏’。”谢允之道,“演一出慌不择路、心急如焚的戏。至于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要知道,圣教到底在找什么。而那样东西,是不是已经在了苏妙身上。”
石室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妙盘腿坐在石床上,朱雀羽平放在膝头,红光像呼吸般明灭。她已经试了半个时辰,试图用秩序真元沟通羽毛里的能量,但收效甚微。圣印像一道枷锁,不仅锁着她的脸,似乎也锁着她与外界能量的联系。
隔壁隐约传来咳嗽声,是教主的。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中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苏妙竖起耳朵,听见左护法压低的声音:“教主,药熬好了。”
“放着……”教主喘着气,“那丫头,怎么样了?”
“安安静静的,没闹。”
“看着点,别让她接触任何人,尤其是……咳……那些祭品。”
“是。”
祭品?这据点里还关着其他女子?苏妙心头一紧。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石壁上。
但对话声模糊下去,脚步声远去,石室重归寂静。
她重新坐直,从怀中摸出那枚白虎牙。牙齿在红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里面蛰伏着一股锋利、凛冽的力量,和朱雀羽的温和截然不同。
三圣物。兽皮上说它们能封天门,可怎么封?总不会是摆在一起就行。
她想起白虎牙在女院外爆出的虚影——那力量是真实的,虽然短暂,但足以震慑。如果能掌控这股力量……
苏妙闭上眼,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真元注入白虎牙。起初没反应,就在她以为方法不对时,牙齿突然微微震动,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冲眉心!
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流动的、半透明的能量脉络。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暗淡,有些脉络交错处形成节点,发出强弱不一的光。她低头看自己,身体轮廓外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但脸上圣印的位置,却缠绕着一缕缕粘稠的黑气,像蛛网般将她与石室深处某个巨大的黑暗源头连接在一起。
这是……能量视觉?
苏妙压下心悸,仔细打量石室。她“看”到铁门上的锁内部结构复杂,有个小小的能量枢纽,破坏了就能打开。她也“看”到石壁上有几条极其隐蔽的裂缝,裂缝后是空的——是密道?
她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触摸那些裂缝。指尖传来微弱的能量波动,和圣印的黑气同源,但更微弱。她尝试用秩序真元去冲击裂缝节点,墙壁突然发出极轻的“咔”声,一道巴掌大的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里放着本薄册子。
苏妙心跳加速,快速取出册子翻看。册子很旧,纸页泛黄,上面用汉字和南疆文混杂记录着什么。她辨认着汉字部分:
“……圣印非天成,乃古神精血所化,择宿主而附。宿主需魂魄纯净,且与现世羁绊浅薄,方可承纳神血,开启天门……”
“……异世之魂,无根无系,最宜为种。然此类魂魄稀少,百年难遇……”
“……今得天赐,于永安侯府得之。此女原魂怯弱将散,恰逢异魂降世,鸠占鹊巢,正合我用……”
苏妙手在抖。这册子,是教主的笔记?他早就知道她会穿越过来?甚至……原主的死,都可能不是意外?
她继续往下翻:
“……圣印入体,需以九十九纯阴之血滋养,方能在血月之夜彻底苏醒,连通神国。然此女魂魄特异,圣印与之融合缓慢,恐生变数……”
“……查得肃王谢允之与此女牵连日深,此为大忌。羁绊愈深,圣印愈固,宿主恐难割舍此世,届时献祭必遭反噬……”
“……当设法离间,或除之。”
最后三个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页。
苏妙合上册子,后背全是冷汗。教主不仅知道她是穿越者,还在研究她和谢允之的关系。他怕她和这个世界的羁绊太深,导致圣印无法完全掌控她?
所以抓她来,不只要血祭,还要……斩断她的牵挂?
她忽然想起教主说的“回家”。那可能不是诱饵,而是他真实的计划——他要让她对这个世界绝望,自愿离开,这样圣印才能完全剥离,成为打开天门的钥匙。
可如果她不想走呢?如果她斩不断牵挂呢?
册子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墨迹很新:“若宿主执迷,可用‘蚀心蛊’辅之。此蛊蚀记忆,断情念,三月可成行尸走肉,唯余躯壳供神驱使。”
蚀心蛊。
苏妙摸了摸脸颊。圣印的疼痛里,是不是已经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必须逃出去。马上。
借着白虎牙赋予的能量视觉,她找到了石壁上最薄弱的一个能量节点。那节点连着铁门的锁,也连着外面走廊的某个警戒机关。如果同时破坏节点和机关……
苏妙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朱雀羽,右手捏紧白虎牙。秩序真元从丹田涌出,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件圣物。
朱雀羽红光大盛,温暖的力量护住心脉;白虎牙则溢出冰白光晕,凌厉的气息在指尖凝聚成针。她看准节点,将光针猛地刺入石壁——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节点破碎。几乎同时,走廊传来机关弹开的闷响,紧接着是守卫的惊呼:“什么人?!”
就是现在!
苏妙一脚踹向暗格旁的裂缝。石壁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条密道,很窄,仅能弯腰前行。墙壁湿滑,长满苔藓,空气里一股霉味。她借着朱雀羽的微光往前摸,密道七拐八拐,不知通向哪里。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苏妙加快速度,但密道实在太暗,她几次撞到突出的岩石,膝盖磕得生疼。
跑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上,隐约有风声;一条往下,深处有潺潺水声。苏妙犹豫了一瞬,选择往上——往上才有机会出地面。
往上爬了大概十几丈,密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被石板封死,她摸索着找到边缘缝隙,用力推开。
月光洒了进来。
苏妙爬出密道,发现自己在一处悬崖边的灌木丛里。下方是奔腾的河水,对面是黑黢黢的山林。瀑布的轰鸣从右侧传来——她还在据点附近,但已经出了山洞。
得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