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火炉上茶壶盖被蒸汽顶起的咔哒轻响,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人皮面具?替身?”赵弈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苏姑娘,你可知南疆的人皮面具制作,需取活人面皮硝制,耗时至少七日?且要找到身形、骨相与你相似的女子,更难。”
“不用真的人皮。”苏妙走到石桌边,手指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勾勒起来,“我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可用鱼胶混合树脂、颜料,覆在石膏模具上制成仿面皮,轻薄透气,远看足以乱真。至于身形——”她顿了顿,“阿彩与我身高相仿,只是瘦弱些。穿上厚实衣物,披上斗篷,夜色里看不清细节。”
阿彩闻言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闪过惊慌,但很快被一种决然取代:“我……我可以。”
“不行。”苏妙按住她的手,“你身体太弱,经不起折腾。我们需要另一个女子,最好是会些拳脚,胆大心细的。”
赵弈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人我倒是有一个。我商队里有个女护卫,叫红袖,原是江湖卖艺的,会缩骨易容的粗浅功夫,身手也不错。只是她相貌与你相差甚远,骨相也粗些。”
“有七八分像就够了。”苏妙看向他,“关键不在‘像’,而在‘信’。圣教要的不是验明正身,而是一个能当众擒获、昭告天下的‘妖女’。只要场面够轰动,细节他们不会深究——或者说,他们不敢深究。”
赵弈挑眉:“此话怎讲?”
“他们嫁祸肃王,用的是‘勾结妖女、修炼邪术’的名头。若抓到的‘妖女’当众被验出是假的,这罪名还怎么成立?”苏妙冷静分析,“所以一旦‘我’现身,他们只会急于坐实罪名,不会给人细查的机会。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份急躁。”
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简单示意图:“三天期限,明天是第二天。我们明晚行动:让红袖扮成我,在三十里外的落马坡‘偶然’暴露行踪,引得圣教追兵围捕。届时她会‘不慎’跌入黑水河支流,生死不明。而同一时间,真正的我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做另一件事——比如,潜入他们运送金属零件的据点,留下痕迹,制造混乱。”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赵弈抚掌,“妙!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如何确保圣教相信落马坡那个就是你?第二,你亲自去据点太危险,万一被识破……”
“第一个问题,需要这个。”苏妙从怀中取出贴身藏着的、属于原主的一枚旧玉佩——永安侯府庶女的制式佩玉,不起眼,但足以证明身份,“让红袖带着它,在被围捕时‘不小心’遗落。圣教认得此物。”
“第二个问题,”她看向赵弈,“不是我一个人去。我需要你帮忙——不是帮我潜入,而是帮我造势。”
“造势?”
“对。”苏妙眼中闪过一抹属于现代策划者的锐光,“圣教不是在散播谣言吗?那我们就把谣言坐实,再反过来砸他们的脚。你手下商队遍布南疆,消息灵通。我要你在明天天黑前,让沿途所有寨子都听到一个新故事:肃王殿下根本不是勾结妖女,而是在追查一伙伪装成圣教、实则来自北境的奸细!这些奸细劫掠女子、私铸兵器,意图挑起南疆与朝廷的战乱,好让北境趁虚而入!”
赵弈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
“水浑了,才好摸鱼。”苏妙继续道,“故事要有细节:比如奸细的兵器上有北境狼头标记;比如他们劫走的秀女中有北境贵族的眼线;再比如……圣教内部早已被北境渗透,真正的教主已被囚禁,现在发号施令的是个冒牌货。”
“这……有人信吗?”
“真假不重要,疑心最重要。”苏妙道,“圣教与北境勾结是事实,我们只是把事实换个包装抛出去。南疆各寨对北境本就戒备,这流言一起,圣教再想用‘剿灭妖女’的名义裹挟寨民,就得先自证清白。而他们根本清不了白——那些金属零件就是铁证。”
赵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谢允之那家伙总说你是个妙人,今日我才算见识了。行,散布流言的事交给我,保证明天日落前,连深山里的猴子都能哼上两段。”
“还有一件事。”苏妙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枚金属碎片,用布仔细包好,递给赵弈,“这个,连同我画的图,必须尽快送到谢允之手里。他懂我的意思。”
赵弈接过,正色道:“放心,我有特殊渠道,最迟明早能到他手上。”
计划大致敲定,赵弈立刻出去安排。溶洞里只剩下苏妙和阿彩,以及那个沉默煮茶的老船夫。
阿彩蜷在石凳上,小口喝着热茶,目光却一直跟着苏妙。等苏妙坐下歇息,她才轻声问:“郡主……您不怕吗?”
“怕。”苏妙如实道,“但怕没用。有时候,你越怕,对方越猖狂。不如想想怎么让他们也怕你。”
阿彩似懂非懂地点头,犹豫片刻,又说:“我……我好像又想起来一点梦里的东西。”
苏妙精神一振:“是什么?”
“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全开的。”阿彩努力组织语言,“像……像掀帘子,先开一条缝。缝里有风吹出来,很冷,带着……焦糊味。然后才有光。”
先开缝,有冷风和焦糊味,然后才是光?这描述听起来不像什么“永生之地”,倒像……某种危险的能量泄漏。
“还有吗?门缝里有没有看见什么?”
阿彩摇头:“看不清,太亮了。但听见声音……很多人在哭,在喊,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哭喊声?铁链声?苏妙心头疑云更重。教主描述的“永生之地”美好无比,可阿彩梦见的却像炼狱。到底谁的版本才是真的?或者,那扇门后根本就不是单一的世界,而是……不同时空的夹缝、乱流?
她想起自己穿越时的感觉——像是被撕碎又重组,剧痛之后是漫长的混沌。如果天门开启是这样的过程,那九十九个祭品的魂魄,恐怕不是“飞升”,而是被彻底碾碎成能量,用于稳定通道。
“阿彩,”苏妙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只要走进那扇门就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你会去吗?”
阿彩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去。我要和哥哥在一起,还要……报答郡主。”
简单的答案,却让苏妙眼眶微热。是啊,这个世界或许不完美,但有牵挂的人,有想守护的东西,哪里不是归处?
蚀心蛊的寒意又涌上来,她用力掐了掐虎口,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傍晚时分,赵弈带回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腰间缠着软鞭,眉眼英气,正是红袖。她见了苏妙,抱拳行礼,动作干脆:“郡主,世子都吩咐了,红袖听您调遣。”
苏妙仔细打量她。红袖比自己略高,肩宽些,但面部轮廓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距和下巴线条。她让红袖坐下,用手在她脸上比划测量,心中快速计算着易容需要调整的部位。
“鱼胶和材料已经备齐,匠人一个时辰后到。”赵弈道,“红袖,郡主会教你一些举止习惯,你务必记牢。明晚落马坡,你是诱饵,也是演员,演得好,命能保住;演砸了,九死一生。”
红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世子放心,跑江湖卖艺的,别的不会,就会演。”
接下来的时间,苏妙一面配合匠人制作面具模具,一面教红袖模仿自己的小动作:思考时习惯用左手食指轻点下巴;紧张时会无意识地捻衣角;走路时步幅不大但频率较快……这些都是原主身体的本能,也是穿越后她无意中保留的习惯。
红袖学得认真,不时还提出些江湖易容的窍门,两人竟配合得颇有默契。赵弈在一旁看着,摇扇轻笑:“果然女子之间,自有我们男人不懂的门道。”
夜深时,面具初胚完成,还需一夜晾干定型。众人在溶洞内歇下,苏妙却睡不着。她独自走到洞厅边缘的栈道上,望着下方幽暗的地下河出神。
脸颊上的圣印又在发烫,且热度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规律的搏动感,像心跳。她摸出怀里那枚原主的旧玉佩,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稍稍缓解了灼热。
这玉佩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个洗脚婢,怎么会有侯府庶女的制式玉佩?除非……她本就不是普通婢女。
苏妙想起人物设定里“生母可能另有隐情”的伏笔。原主的死,圣印的附着,自己的穿越……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见赵弈提着盏小灯笼走过来。
“睡不着?”他递给她一个小酒囊,“喝一口,暖身,助眠。”
苏妙接过,抿了一小口,是醇厚的米酒,带着桂花香。“谢谢。”
“担心明天的事?”赵弈靠在石栏上,灯笼光映着他半边脸,平日里的风流倜傥淡去,显出一种少见的沉稳。
“有点。”苏妙望向黑暗的河道,“更多的是……觉得不真实。几个月前,我还在为KPI和房贷发愁,现在却在谋划怎么跟邪教斗法、怎么拯救世界。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特别长的梦。”
赵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苏妙怔了怔。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问她这个问题——谢允之从未问过,或许是不敢,或许是怕触及她的痛处。
“很……忙碌。”她斟酌着词句,“每个人都在赶时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有太多方便的东西:手指一点就能买到千里之外的货物,坐在家里就能看到全世界的新鲜事。但也有太多烦恼:永远不够花的钱,永远加不完的班,还有……人与人之间,好像很近,又很远。”
“听来像个繁华的牢笼。”赵弈评价。
“是啊。”苏妙笑了,“所以刚来时,我虽然慌,却也有点窃喜——不用还房贷了,不用挤地铁了,每天睁眼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反而简单了。”
“那现在呢?还想回去吗?”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灯笼光晕中飞舞的微尘,良久,才轻声说:“如果是在刚穿越的那几天,或许会想。但现在……这里有我想保护的人,有未完成的事,有牵绊。那个世界再好,也已经是上辈子了。”
赵弈注视着她侧脸,忽然道:“谢允之那家伙,运气真好。”
苏妙转头看他。
“能遇见你,能让你愿意留下。”赵弈摇开扇子,恢复了惯常的调侃语气,“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的商队随时欢迎郡主入股,咱们联手赚遍天下银子,气死他。”
苏妙失笑:“好,一言为定。”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大多是赵弈说些商队走南闯北的趣事,苏妙偶尔插几句现代商业思维的点评,常让赵弈拍案叫绝。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后半夜,苏妙终于有了睡意,回到铺位躺下。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阿彩在梦中呓语,断断续续的词语:“门……开了……姐姐快跑……”
她起身,轻轻拍抚阿彩的背,直到少女呼吸平稳下来。
而就在她重新躺下时,脸颊上的圣印突然剧烈一跳!一股强烈的牵引感从极远处传来,方向是……西北方。
野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