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庄的晨雾还未散尽,苏妙已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张图纸:茶楼改造平面图、慈航庵周边地形简图,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根据阿沅梦境拼凑出的“七点仪式”推测图。
红袖端了早膳进来,见苏妙眼下有淡青,忍不住劝:“郡主,您又一夜没睡踏实。”
“眯了会儿。”苏妙揉了揉额角,指向慈航庵地形图,“红袖,你今天陪我走一趟慈航庵。我们扮成外地来的香客,捐些香油钱,顺便看看那‘祈福楼’到底有什么蹊跷。”
“是。”红袖点头,又迟疑道,“可阿沅姑娘那边……”
“阿沅今天跟文老先生学认字。”苏妙看了眼窗外——文谦正在庭院里教阿沅辨认草药,一老一小蹲在花圃边,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竟有几分祖孙般的宁和。“暗卫在周围守着,庄子也加强了戒备,暂时安全。”
正说着,谢允之推门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墨蓝缎面直裰,腰系玉带,手持折扇,俨然一副富家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肃杀气,让这身文雅打扮显得有些不协调。
“你要亲自去慈航庵?”他看向苏妙,眉头微蹙。
“总得有人去探虚实。”苏妙将早膳推到他面前,“你目标太大,不如我和红袖扮作寻常女眷不起眼。况且——”她顿了顿,“我脸上圣印已废,圣教的人即便见过我画像,也未必能立刻认出。”
这话有道理。圣印带来的特殊气息消失后,苏妙确实更像一个普通女子。谢允之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让韩震带人在庵外接应。若有异状,立刻发信号。”
“知道。”苏妙快速用完早膳,起身换衣。她选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绸裙,外罩灰鼠皮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插两支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疤痕和憔悴。红袖也换了身仆妇装扮,提着香篮,里面除了香烛,还藏着几样小巧的防身器具。
辰时三刻,两人乘着一顶青布小轿,从栖云庄出发。慈航庵在杭州城西十里外的玉屏山脚下,背山面水,环境清幽。轿子在山道前停下,苏妙和红袖徒步上山。沿途遇见不少香客,多是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
“听说慈航庵的送子观音特别灵验,张员外家的姨娘来求过,回去就怀上了。”
“何止送子,庵里的‘净心符’也灵,我上回求了一张给当家的戴着,赌钱都少输了。”
“就是那祈福楼怪渗人的,盖得老高,却不让进,说是供奉着庵里的镇庵之宝……”
苏妙竖着耳朵听,与红袖交换了个眼神。看来慈航庵在本地百姓中名声不错,但祈福楼确实引人疑窦。
庵门朴实,青石台阶被香客踩得光滑。守门的是个小尼姑,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秀,见苏妙二人,合十行礼:“施主是来进香?”
“是。”苏妙还礼,“听闻慈航庵香火灵验,特来拜拜,也为家中病人求个平安。”
小尼姑引她们进院。庵内比想象中宽敞,前后三进,殿宇庄严,古树参天。香客不少,但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香烛燃烧的气味。苏妙留心观察,发现除了普通尼姑,还有几个穿着灰色缁衣、面色严肃的中年尼姑在各殿间巡视,目光锐利,不像寻常修行人。
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苏妙状似随意地问引路的小尼姑:“小师父,听说庵里有座祈福楼,不知可否参观?”
小尼姑脸色微变,连忙摇头:“祈福楼是禁地,除了庵主和几位长老,旁人不得入内。”
“这样啊。”苏妙面露遗憾,“只是好奇,听说楼里供奉着宝物……”
“施主莫要多问。”小尼姑低下头,匆匆带她们去偏殿求平安符。
求符时,苏妙注意到偏殿角落坐着个老尼姑,正低头誊写经文。她头发全白,面容枯槁,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但握笔极稳,字迹工整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形状……竟与苏妙脸上那道有几分相似。
苏妙心头一跳,假装看殿内壁画,慢慢挪到老尼姑附近。红袖会意,上前与小尼姑攀谈,询问符纸的佩戴禁忌。
“师父抄的可是《金刚经》?”苏妙轻声问。
老尼姑笔尖一顿,缓缓抬头。她的眼睛浑浊,却有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女施主认得此经?”
“略知一二。”苏妙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我脸上也受过伤,留了疤,见师父脸上也有,便觉亲近。”
老尼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女施主这疤,是刀伤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苏妙心中警铃微响:“师父好眼力。”
“老尼年轻时,也曾被刀划伤过脸。”老尼姑继续低头抄经,声音几不可闻,“那时不懂事,想逃,所以挨了刀。”
逃?苏妙捕捉到关键词。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师父当年……想逃出这庵?”
老尼姑手一颤,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她沉默良久,才用极轻的气音说:“女施主,有些地方,看着是清净地,实则是牢笼。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话意有所指。苏妙正想再问,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中年尼姑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落在老尼姑身上:“静尘,经抄完了吗?”
“快完了,静明师姐。”老尼姑——静尘低头应道。
静明看了眼苏妙,眼神审视:“这位施主是?”
“来求平安符的香客。”苏妙起身,神色自若,“见这位师父字写得好,多看了两眼。”
静明点点头,没再多问,却站在门口不走,显然是在监视。苏妙知道不便久留,拿了平安符,与红袖告辞离开。
出了偏殿,红袖低声问:“郡主,那个静尘……”
“有问题。”苏妙回头看了眼偏殿方向,“她脸上的疤,和我这个太像了。而且她说‘来了就出不去’——这庵里恐怕扣着不少人。”
两人在庵中又转了一圈,发现后殿通往祈福楼的方向有尼姑把守,寻常香客根本过不去。苏妙记下楼的大致方位和周边地形,便与红袖下山。
回到轿中,苏妙立刻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静尘老尼、灰衣监视者、神秘的祈福楼……慈航庵肯定藏着重大的秘密。
“郡主,你看这个。”红袖从香篮底层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枯黄的叶片,“我在偏殿窗台外捡的,混在杂草里,但这不是寻常草叶。”
苏妙接过细看。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叶脉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麝香的甜腻气味。“这是什么?”
“南疆有一种植物叫‘迷魂草’,晒干磨粉,可致人昏睡、神志不清。”红袖神色凝重,“我在江湖上见过人用这个下药。慈航庵是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迷魂草。苏妙想起阿彩她们被喂的药,还有那些秀女“自愿”出家的传闻。如果慈航庵用迷魂草控制女子,那祈福楼里关着的,恐怕就是被掳来的祭品。
“今晚得想办法探一探祈福楼。”苏妙下定决心。
回到栖云庄,已是午后。谢允之和文谦正在花厅等候,见她回来,立刻询问情况。苏妙将所见细细说了,又拿出迷魂草叶片。
文谦接过叶片闻了闻,脸色沉下来:“确是迷魂草。此物生长条件苛刻,江南少有,定是从南疆运来的。”
“圣教在慈航庵建据点,一是借佛门掩护,二是利用此地靠近太湖阴泉的地利。”谢允之看着地形图,“祈福楼里若关着女子,很可能就是为‘七点仪式’准备的祭品。我们必须尽快救人,同时破坏他们的布置。”
“今晚就动手。”苏妙道,“我观察过,祈福楼后墙靠近山崖,守卫相对薄弱。红袖轻功好,可以从山崖那边摸过去。韩震带人在庵外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注意。”
“太冒险。”谢允之反对,“我们对楼内情况一无所知,万一有机关或高手坐镇……”
“所以需要里应外合。”苏妙看向文谦,“老先生,您说慈航庵的阵法风格柔和,像是保护性质的。布阵者会不会就是那个静尘老尼?她脸上有疤,又说‘来了就出不去’,很可能也是被囚禁的‘钥匙胚’之一,只是年老了,被派去干杂活。”
文谦捻须思索:“有可能。若她真是阵法师,或许知道楼内的机关布置。”
“我再去一趟慈航庵。”苏妙起身,“趁天黑前,设法接触静尘。”
“不行。”谢允之按住她肩膀,“你白天刚去过,晚上又去,太引人怀疑。”
“我不进庵,在外面等。”苏妙早有打算,“庵里的尼姑每日清晨会下山采买,静尘若是杂役,也可能出来。我在山道必经之路等着,装作偶遇。”
这计划可行。谢允之沉吟片刻,点头:“让红袖和两个暗卫跟着,我在山下接应。”
计议已定,苏妙稍作休整,换了身更朴素的粗布衣裙,扮作采茶女模样,提了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山野菜。红袖也换了装扮,两人提前来到慈航庵下山的小路旁,寻了处茶棚坐下等候。
申时末,果然看见几个尼姑结伴下山,其中就有静尘。她背了个竹筐,步履蹒跚,落在最后。苏妙给红袖使了个眼色,红袖会意,起身时“不小心”撞了静尘一下。
“哎哟!”静尘踉跄,竹筐脱手,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红袖连忙道歉,蹲下身帮忙捡。
苏妙也上前帮忙。趁其他尼姑走远,她快速将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塞进静尘手中,低声道:“师父,想逃出去吗?今夜子时,后山崖下。”
静尘浑身一僵,手指蜷缩,将纸条攥紧。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妙,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我知道祈福楼里关着人。”苏妙语速极快,“我也曾被他们抓过,脸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你想救里面的人,就帮我。”
静尘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低头匆匆捡完野菜,快步追上前面同伴。
成了。苏妙松口气,与红袖离开茶棚。
回到栖云庄,众人立刻着手准备夜探事宜。韩震挑了十个好手,暗卫则分散在慈航庵四周,负责警戒和接应。文谦画了几张破阵符,交给红袖,又详细讲解了几种常见防御阵法的弱点。
苏妙则去看了阿沅。小姑娘今天学了十几个字,正趴在桌上认真誊写。见苏妙进来,她抬起头,小脸上难得露出点笑容:“夫人,我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