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看着她稚嫩却认真的字迹,心头微软:“阿沅真棒。”
“夫人,”阿沅放下笔,犹豫了一下,“我下午睡觉……又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很多姐姐,关在黑屋子里,手脚被铁链锁着。”阿沅声音发颤,“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拿着针,在她们背上画画……画完了,那些姐姐就不动了,像木头人。”
红衣女人?苏妙想起左护法。看来圣教已经在对抓来的女子进行“加工”了。
“阿沅,你能感觉到那些姐姐在哪里吗?”苏妙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沅闭上眼,努力感知,片刻后,指向西北方向:“好像……在那边。很远,但有水的声音。”
西北方。慈航庵就在那个方向。苏妙基本可以确定,祈福楼里关的就是祭品。
“阿沅,今晚我们要去救那些姐姐。”她轻声说,“你乖乖待在庄子里,文爷爷陪着你。等我们回来,好吗?”
阿沅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夫人小心。”
安抚好阿沅,天色已渐暗。众人用过晚膳,最后一次核对计划。子时行动,韩震带人在庵前放火制造混乱,红袖从后山崖潜入,苏妙和谢允之带人在崖下接应。静尘若按时出现,便由她带路进楼;若不出现,则强攻。
戌时三刻,队伍分批出发。夜色深沉,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山风凛冽,吹得林木呜咽作响。
慈航庵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祈福楼矗立在庵院深处,三层高,黑黢黢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眶。
苏妙和谢允之伏在后山崖下的灌木丛中,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身侧,十个暗卫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只等信号。
子时将至。
庵前方向突然传来喧哗!火光腾起,迅速蔓延——韩震动手了。
庵内顿时大乱,呼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混成一片。祈福楼周围的守卫也被惊动,一部分人往前院跑去。
就是现在!
红袖如夜枭般从崖壁掠下,身影没入黑暗。片刻后,一条绳索从楼顶垂下——她成功上去了。
苏妙屏息等待。约莫一盏茶时间,楼底一扇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正是静尘!
苏妙和谢允之立刻带人靠近。静尘看见他们,急促低语:“快!守卫大部分被引走了,但楼里有机关,跟我来!”
众人闪身进门。楼内比想象中更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静尘熟门熟路,带着他们避开地面几处颜色略深的石板,解释道:“踩到会触发铃铛。”
一楼是杂物间,堆着米面药材。二楼空荡荡,只有几排蒲团,墙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三楼才是关人的地方。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锁。静尘掏出钥匙——显然是她趁乱偷来的——颤抖着打开锁。铁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长约十丈、宽约三丈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女子,年纪从十三四到二十出头不等,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失了魂的木偶。她们或坐或躺,手腕脚踝上都有镣铐,有些背上还缠着纱布,渗出血迹。
最骇人的是,这些女子脸上或手上,都有类似圣印的疤痕!只是颜色更淡,形状也不完整,像是未完成的“钥匙胚”。
“她们被喂了迷魂草,每天还要放血画符。”静尘老泪纵横,“老尼试过救她们,可一个人力量太小……造孽啊!”
苏妙强忍怒火,示意暗卫开锁救人。女子们大多神志不清,需要搀扶才能走动。动静惊醒了几个稍微清醒的,看见陌生人,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苏妙放柔声音,“跟我们一起走,就能回家了。”
一个胆大些的女子颤声问:“真……真的能回家?”
“能。”苏妙斩钉截铁。
暗卫们动作迅速,不到一炷香时间,所有笼子都被打开,二十三名女子全部救出。静尘又带他们去隔壁房间,那里堆着些账簿和信笺。苏妙快速翻阅,发现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女子的来历、生辰、以及“刻印”进度。还有几封密信,落款是“南坛主事”,内容提及“七坛祭品已齐其四,望速备‘引魂阵’所需材料”。
果然,慈航庵只是七个据点之一。苏妙将账簿和密信全部收好。
正要撤离,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是静明!”静尘脸色煞白,“她每晚子时都会来查房!”
谢允之当机立断:“红袖,你带人护送这些女子从后山崖撤。韩震会在山下接应。苏妙,你和我断后。”
“不行,太危险!”苏妙反对。
“听话。”谢允之深深看她一眼,“你们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脚步声已到二楼。红袖咬牙,指挥暗卫搀扶女子们往窗口去——那里垂着绳索,可滑下山崖。
苏妙看着谢允之,忽然抓住他手腕:“一起走。”
谢允之愣了愣,旋即笑了:“好。”
两人最后扫视房间,确定没有遗漏重要物品,正要离开,铁门“砰”地被踹开!静明带着七八个灰衣尼姑冲进来,看见空荡荡的笼子和正在撤离的人群,顿时目眦欲裂:“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圣坛重地!”
她一声尖啸,手中拂尘如毒蛇般扫向谢允之!那几个灰衣尼姑也同时出手,招式狠辣,竟都是练家子!
谢允之拔剑迎战,剑光如雪,瞬间逼退两人。苏妙也抽出短匕,护在受伤女子们身后。暗卫们分出几人加入战团,一时间刀光剑影,狭窄的楼道里杀机四溢。
静明武功极高,拂尘招招致命,谢允之虽占上风,但一时难以摆脱。一个灰衣尼姑趁机扑向苏妙,手中匕首直刺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静尘突然从旁冲出,死死抱住那尼姑的腿:“快走!”
尼姑反手一刀刺入静尘后背!鲜血迸溅!
“师父!”苏妙目眦欲裂。
静尘却笑了,嘴角溢血,用尽最后力气喊:“走啊——”
谢允之趁机一剑刺穿静明肩膀,拉着苏妙冲向窗口。红袖已将大部分女子送下山崖,最后几个也正往下滑。
两人抓住绳索,纵身跃下。夜风呼啸掠过耳畔,下方韩震已带人接应。就在他们即将落地时,祈福楼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楼剧烈摇晃,三楼窗口爆出刺目的红光!一个巨大的火焰符文在空中一闪而逝,随即消散。
“是自毁阵法!”谢允之落地后急退,“楼要塌了!”
众人护着救出的女子拼命往后山撤。刚跑出百步,身后传来轰然巨响!祈福楼从中间断裂,三层楼体在烟尘火光中崩塌,将尚未逃出的静明和那几个尼姑彻底掩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慈航庵前院的混乱也被这巨响惊住,渐渐平息。韩震清点人数,救出的二十三名女子全部安全,暗卫轻伤三人,无人死亡。只有静尘……
苏妙望着那片废墟,心中沉痛。那个枯瘦的老尼,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她脸上的疤,和我的一样。”苏妙低声说,“她也是受害者,被困了一辈子。”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我们救出了这些人,没让她白死。”
是啊。苏妙回头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她们蜷缩在一起,像受惊的雏鸟,但至少,她们活下来了。
“立刻撤回庄子。”谢允之下令,“圣教很快就会察觉,此地不宜久留。”
队伍趁着夜色掩护,迅速撤离。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慈航庵废墟旁。为首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高瘦男子,面具额心刻着火焰纹。
他蹲下身,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南坛”二字。
“废物。”他将木牌捏成粉末,声音冰冷,“传令各坛,加强戒备。还有——”他望向杭州城方向,“查清是谁干的。敢动圣教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远处栖云庄的方向,灯火已灭,仿佛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而庄内,文谦正为救出的女子们诊脉。他把完最后一个女子的脉,眉头紧锁,对苏妙和谢允之摇头:
“她们身上的‘刻印’已深入经脉,迷魂草毒素也侵了脏腑。老朽……只能保住她们性命,但神智能否恢复,就看造化了。”
苏妙看向那些目光呆滞的女子,攥紧了拳。
圣教欠下的血债,又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