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点头,心中却仍有疑虑。她借口疲惫,先回房歇息。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摸出枕边那枚原主的玉佩,冰凉温润。野人谷最后时刻,那个回头一瞥的虚影,真的是原主本魂吗?若她真的还在,自己这个“鸠占鹊巢”者,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谢允之的母妃……如果她也是穿越者,那谢允之知道吗?他对自己的感情,是源于她这个“异魂”的特殊,还是……
思绪纷乱间,房门被轻轻叩响。谢允之的声音传来:“睡了吗?”
苏妙起身开门。他站在廊下,月光洒在肩头,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清亮。
“有事?”
“来看看你。”谢允之走进屋,掩上门,“今晚画舫上,坛主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苏妙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来后的眼神,不一样。”谢允之凝视着她,“像在害怕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太敏锐了。苏妙别开视线:“只是有些累。”
“苏妙。”他唤她名字,声音低缓,“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要信。圣教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心的恐惧和渴望,编织谎言。”
“如果……不是谎言呢?”苏妙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如果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谢允之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是不是提到了我母妃?”
苏妙怔住。
“果然。”谢允之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我母妃的事,在皇室是禁忌。她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思想言行与世人不同,父皇最初被她吸引,后来却渐渐畏惧。她死得不明不白,宫中都说她是病逝,但我知道不是。”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我年少时,常听她说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说有个地方,人能坐铁鸟飞天,千里传音只需一瞬。我以为是她想象力丰富,直到后来……遇见你。”
苏妙心跳如鼓。
“你和她,有相似的眼神。”谢允之转身,目光灼灼,“不是怯懦,不是顺从,是一种……即便身处绝境,也觉得自己能蹚出一条路的倔强。还有那些奇思妙想,那些不同于世间的规矩和道理。”他走近一步,“坛主用这个来动摇你,是不是?说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像我母妃,因为你是‘异魂’?”
苏妙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是错的。”谢允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母妃是母妃,你是你。我若只因为‘异魂’而倾心,那与父皇有何区别?我爱的,是林笑笑,也是苏妙,是那个会在绝境里吐槽、会想着开茶楼赚钱、会不顾一切去救人的女子。是完整的你,不是任何一个标签。”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谢允之轻轻抬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原主的魂魄若真在,我们想办法帮她;圣教的阴谋,我们一起去破。你想留,我陪你留;你想走……”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陪你走。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去你的世界,但总有办法。”
这是承诺,比任何情话都重。苏妙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多日来的恐惧、彷徨、自我怀疑,在这一刻溃堤。
“谢允之……”她哽咽,“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里了。喜欢小桃咋咋呼呼,喜欢阿沅怯生生的样子,喜欢茶楼里那些琐碎的烦恼……甚至喜欢这个有疤的脸。我不想走。”
“那就不走。”他环住她,下巴轻抵她发顶,“谁敢逼你走,先问我手里的剑。”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月色温柔,春虫低鸣。
良久,苏妙情绪平复,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哭得难看死了。”
“好看。”谢允之认真道,“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妙破涕为笑,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她整理思绪,正色道:“说正事。金山寺江心坛,我们得提前布置。圣教既然敢把地点告诉我们,必是设好了陷阱。”
“嗯。我明日就安排人潜入金山寺侦查地形,同时调集江南所有可用人手。”谢允之眼神锐利,“这一战,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还有阿沅。”苏妙想起小姑娘的感应,“她这几日状态不稳,但或许……我们能利用阴钥宿主的能力,在仪式上反制圣教。”
“如何做?”
“文谦说过,阴钥宿主若彻底觉醒,能掌控封印之力。阿沅现在只是初步感应,但若在仪式关键时刻,我们引导她激发阴钥,或许能干扰甚至逆转仪式。”苏妙快速思考,“但这需要阿沅自愿,且风险极大。”
“我会和她谈。”谢允之道,“她虽小,但明事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红袖的声音响起:“郡主!殿下!阿沅姑娘不见了!”
两人一惊,冲出门外。红袖脸色发白:“文老先生在打坐,我守在门外,刚进去看时,床是空的,窗户开着,桌上留了张字条!”
苏妙接过字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
“夫人,我去找姐姐们了。别担心,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落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的太阳。
苏妙手一抖,字条飘落。
阿沅自己去了?去哪儿?金山寺?还是……
谢允之立刻下令:“全城搜查!所有城门、码头、车马行,严查出入!韩震,带人沿西湖往金山寺方向追!”
整个庄子瞬间灯火通明。暗卫们四散而出,马蹄声踏碎春夜宁静。
苏妙捡起字条,看着那个笑脸太阳,心头冰凉。
阿沅一定是听到了她和坛主的谈话,或者感应到了什么,才做出这个决定。这个小姑娘,想用自己脆弱的肩膀,扛起本不该她扛的重担。
“红袖,备马。”苏妙转身进屋,快速换回劲装,“我知道她可能去哪儿。”
“哪里?”
“沉碧潭。”苏妙系紧袖口,“阿沅说过,潭里的光在叫她。她若想快速觉醒阴钥之力,一定会去那里——那是离她最近的阴泉点,也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初的羁绊之地。”
谢允之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坐镇杭州,调度人手,盯紧金山寺。”苏妙握住他的手,“圣教可能在调虎离山。我去沉碧潭找阿沅,你守住大局。若有消息,用信鸽联系。”
谢允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只能点头:“多带些人。”
“红袖跟我足矣。”苏妙顿了顿,低声道,“若我三日未归,金山寺之战……按计划行事,不必等我。”
“苏妙——”
“我只是说万一。”她笑了笑,转身出门。
红袖已备好两匹快马。两人翻身上马,冲出庄子,消失在夜色里。
谢允之立在门口,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拳头缓缓攥紧。
廊柱阴影里,文谦缓缓走出,长叹一声:“阴钥宿主自发前往阴泉……福祸难料啊。”
“老先生,阿沅此去,可有危险?”
“危险极大。”文谦神色凝重,“阴泉之力,纯净也暴烈。她若成功觉醒,或可掌控封印;但若失败……魂魄会被阴泉同化,成为地脉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谢允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传令下去,所有人手,向金山寺集结。三日后子时之前,必须控制江心坛外围。”
“那郡主和阿沅姑娘……”
“她们会回来的。”谢允之望向沉沉夜空,声音斩钉截铁,“一定。”
而此刻,通往凤凰岭的山道上,阿沅小小的身影,正抱紧怀里那个从文谦房里偷拿的罗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罗盘的指针,直直指向沉碧潭方向。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明亮。
“夫人,阿沅……这次不拖后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