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山道湿滑,马蹄踏过碎石和草窠,发出细碎的声响。红袖在前引路,手里的风灯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多是凭着对地形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黑暗中穿行。苏妙紧跟着她,目光不时扫向两侧黢黑的山林——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稀疏,像是整片山都被什么东西慑住了。
“郡主,前面就是岔路,往左是去沉碧潭的正道,往右是条猎人小径,更陡但近。”红袖勒马,压低声音,“走哪条?”
苏妙看向左侧。月光下,那条“正道”蜿蜒隐入更深的山影,而右侧的小径几乎被藤蔓覆盖,像一道不起眼的伤口。“阿沅会走哪条?”
“小姑娘家,怕黑,按理会走好走的路。”红袖顿了顿,“但阿沅姑娘……心思细,又急着去潭边,可能会抄近道。”
“那就走小径。”苏妙当机立断,“你下马,把马拴在隐蔽处,我们步行上去,动静小些。”
两人弃马入林。红袖用短匕劈开藤蔓,苏妙紧随其后。小径果然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碎石簌簌滚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越靠近山顶,空气中的湿气越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是沉碧潭水特有的气息,混着腐烂水草和某种矿物质的味道。
爬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月光穿过疏朗的林木,洒在那片墨绿色的潭水上,水面不起波澜,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翡翠。潭边那块平坦的岩石上,果然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阿沅。
她背对着来路,坐在岩石边缘,双脚浸在水里,低着头,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身影孤零零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苏妙示意红袖留在林边警戒,自己放轻脚步走过去。
“阿沅。”她停在几步外,声音放得很柔。
阿沅肩膀一颤,缓缓回过头。月光下,小姑娘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满天星子都装进去了。“夫人……你还是来了。”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一个人冒险?”苏妙在她身边坐下,也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潭水。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这水……比上次来更冷了。”
“因为它在‘醒’。”阿沅轻声说,“我能感觉到,潭底有东西在动,像心跳,咚、咚、咚的,越来越快。”
苏妙凝神感受,确实,潭水深处传来极细微的震动,频率稳定,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脉搏。她想起文谦说过的,阴泉有灵,会回应同源的力量。
“阿沅,你一个人跑来,是想做什么?”她问。
阿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听到夫人和那个坏人的话了……他说,原主姐姐的魂魄还在,说夫人是占了别人的身子。”她抬起泪眼,“可是夫人对我好,对那么多姐姐好,还教我认字……我不信夫人是坏人。那个坏人想用这些话让夫人难过,让夫人离开……我不能让他得逞。”
苏妙心头酸涩,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所以你想来沉碧潭,想快点变强,帮我?”
“嗯。”阿沅用力点头,“文爷爷说过,阴钥宿主彻底觉醒后,能控制封印,能救那些被刻印的姐姐,还能……关上门,让坏人再也打不开。我想试试。”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阿沅指向潭心:“跳下去。”
苏妙心一紧:“胡闹!这潭深不见底,水又冰,你会没命的!”
“不会的。”阿沅却摇头,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笃定,“水在叫我,说
回家的路。又是这个词。苏妙心头警铃大作:“阿沅,你听我说,圣教的话不能信。他们说的‘回家’,可能是陷阱——”
“不是圣教说的。”阿沅打断她,这是小姑娘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潭底的光,和梦里的那扇门不一样……它是暖的,像娘亲的手。”
娘亲。阿沅的记忆里,母亲早逝,只有模糊的影子。她说“暖”,或许只是对温暖本能的向往。
“阿沅,就算要试,也不是现在。”苏妙试图劝服,“等文爷爷来,布好阵法,我们再一起——”
“来不及了。”阿沅忽然站起身,望向杭州方向,“那朵大黑云……开始动了。它在往西边飘,很快很快。坏人……要提前开始了。”
提前?苏妙心头一沉。坛主说的三日后子时,难道是幌子?
仿佛印证她的猜测,怀中一枚特制的竹哨忽然微微发烫——这是谢允之给她的紧急联络符,只有极端情况才会触发。她立刻取出,竹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细小符文,组成四个字:“敌动,速归。”
圣教提前行动了!
“阿沅,我们必须马上回去!”苏妙拉起她的手。
阿沅却挣脱了。她退后一步,站到岩石边缘,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夫人,您先回去帮殿下。我……试一下,就一下。如果成了,我就去金山寺找你们。如果不成……”她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梨花,“夫人就当阿沅贪玩,掉进水里了。”
“不行!”苏妙扑过去想抓住她,但阿沅已经向后一仰,整个人坠入潭中!
“阿沅——!”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涟漪迅速扩散,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妙几乎要跟着跳下去,被从林中冲出的红袖死死抱住:“郡主!不能跳!这潭邪门!”
“放开我!阿沅她——”
话音未落,潭水中央突然泛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像水底的萤火,但迅速变强,将整个潭面映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隐约可见阿沅小小的身影悬浮在水中,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周身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茧包裹。
“她在觉醒……”红袖喃喃。
潭水开始旋转,以阿沅为中心形成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吸力强得岸边的碎石都开始滚动。苏妙和红袖不得不后退到安全距离。而光芒中的阿沅,似乎正在经历某种蜕变——她脸上的稚气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圣洁而悲悯的神情,眉心处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银色印记。
阴钥印记!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潭边密林中突然射出数十道黑影!是黑衣人!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等的就是这一刻!
“抓住她!阴钥宿主在觉醒,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为首的黑衣人厉喝,声音嘶哑,正是左护法——她竟从桐庐废墟中活了下来!
黑衣人如潮水般扑向潭心。红袖立刻拔刀迎战,但对方人多,瞬间就被逼退。苏妙抽出袖箭连射,射倒两人,但更多的黑衣人已跃入水中,游向光芒中心的阿沅!
“休想!”苏妙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几枚爆炎符,用力掷向水面!符纸遇水不沉,反而爆出刺目火光,暂时逼退了靠近的黑衣人。
但左护法亲自出手了。她手中骨杖一挥,潭水骤然掀起巨浪,将爆炎符的火光扑灭,同时一条水龙卷直冲阿沅而去!
就在水龙卷即将触及光茧的瞬间,阿沅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不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深邃如古井,眼底流淌着银色的光河。她抬起手,轻轻一点。
水龙卷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细雨。而所有跃入水中的黑衣人,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身上的黑衣无火自燃,火焰是诡异的银白色,灼烧的不是皮肉,而是魂魄!
左护法脸色大变:“怎么可能?!她才刚觉醒,怎么能掌控‘净魂焰’?!”
阿沅悬浮在水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岸上的左护法,声音空灵,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她双手虚拢,潭水仿佛有了生命,凝聚成无数透明的水箭,暴雨般射向左护法和剩余的黑衣人!水箭看似轻柔,但触及身体便直接钻入经脉,冻结血液!
左护法狼狈躲闪,仍被几支水箭擦过,手臂瞬间结了一层冰霜。她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再停留,嘶声道:“撤!”
黑衣人抬着伤亡同伴,迅速退入山林。红袖想追,被苏妙拦住:“别追,保护阿沅要紧。”
潭心的光芒渐渐收敛。阿沅缓缓游回岸边,身上的光茧散去,眉心的月牙印记也隐去,又变回了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刚爬上岸就腿一软,栽倒在苏妙怀里。
“夫人……”她虚弱地笑,“我好像……成了。”
苏妙抱着她冰凉的身子,眼眶发热:“傻孩子……太冒险了。”
“不冒险。”阿沅靠在她肩上,声音渐低,“我看到了……潭底真的有路,路的尽头,是很多很多扇门。有一扇门后面,有原主姐姐……她在对我笑,说‘谢谢’。”
原主……在笑?苏妙心潮起伏。所以坛主说的,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阿沅,你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回杭州,圣教提前行动了。”
“能。”阿沅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夫人,带我去金山寺。我能……关上门。”
红袖背起阿沅,三人迅速下山。马匹还在原处,翻身上马,朝着杭州城疾驰。
一路上,苏妙脑中飞速运转。圣教提前行动,谢允之那边压力骤增。阿沅虽觉醒,但消耗巨大,需要时间恢复。金山寺江心坛易守难攻,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必须智取。
寅时末,天将破晓,三人终于赶回栖云庄。庄内气氛凝重,暗卫们正在整装待发。谢允之站在院中,见她们回来,快步迎上:“阿沅怎么样?”
“阴钥觉醒了,但力竭。”苏妙简略说了沉碧潭发生的事,“圣教提前行动了?”
“嗯。一个时辰前,金山寺方向升起七道血光,直冲霄汉,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谢允之脸色凝重,“文老先生说,那是‘七星连珠’的异象,说明圣教已经启动最终仪式的前置阵法。他们选的日子不是三日后,而是——今夜子时!”
今夜子时!距离现在,不足十个时辰!
“我们的人手呢?”
“已集结一百二十人,都是精锐。但金山寺江心坛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栈桥连接,寺内地形复杂,圣教必有重兵把守。”谢允之看向阿沅,“文老先生说,要破仪式,必须阴钥宿主亲至坛心,以纯净之力净化血煞。但那里……必是龙潭虎穴。”
阿沅从红袖背上滑下来,站稳,小脸虽然苍白,却挺直了脊背:“我去。我知道怎么净化那些血煞。”
“你才刚觉醒,身体撑不住。”文谦从屋内走出,手里捧着个木匣,“老朽这里有一枚‘固魂丹’,可暂时稳固你的魂魄,支撑三个时辰。但三个时辰后,若仪式未破,你会魂飞魄散。”他将木匣递给阿沅,“孩子,你想清楚。”
阿沅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乳白色丹药,散发清冽药香。她没有犹豫,取出丹药吞下,然后看向苏妙和谢允之:“夫人,殿下,带我去金山寺。”
苏妙看向谢允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沙场点兵的肃杀:“韩震,传令:所有人即刻出发,分三路,水路走运河,陆路走官道,第三队化整为零,潜入镇江城。申时前,必须全部就位!”
“是!”
“红袖,你带十人保护阿沅,寸步不离。文老先生随军,负责破阵和医疗。”谢允之最后看向苏妙,“你……留在杭州。”
“不行。”苏妙断然拒绝,“我必须去。”
“太危险——”